第60章 朱师爷药铺煮茶(第4页)
傅鉴飞转过身来,茶几上的《申报》头版还印着实业救国的标语,与他们的对话形成荒诞的对照。
他低声道:可工人们也是被逼到绝路了米价涨到二十文一斤,工钱却十年没动过。
朱师爷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雕刻的如意纹:我大清亡了都十六年了,可这世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远处飘扬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还是谁的枪杆子硬,谁说了算。
那些工人唉,不过是乱世里的蝼蚁。
傅鉴飞把茶盏轻轻放下,青瓷与紫檀木几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语气忽然低沉:“师爷,我忽然想起一桩事——几天前,我在《申报》的夹缝里读到一条短讯,说浦东英美烟厂罢工的工人被‘义勇队’开枪打散了,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多。
短短两行字,后面却跟了一句‘秩序已恢复’,看得人心里发凉。”
朱师爷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烟丝簌簌落下。
他叹了口气:“我这边听到的版本更黑。
说是公共租界巡捕房先放‘马队’冲人,高头大马一跑,人就像麦个子一样倒;然后华捕、印捕、安南捕排成三排,第一排蹲,第二排跪,第三排站,轮流放枪。
工人手里只有竹杠、铁锹,连菜刀都被搜走了。
黄浦江退潮的时候,浮上来七八具尸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一看就知道是纱厂里的‘筒管工’。”
“可报上只字未提。”
傅鉴飞冷笑一声,“上海滩的报馆,一半是洋人开的,一半是虞洽卿、杜月笙们投的资。
他们当然说秩序恢复,他们怕的不是死人,怕的是‘工潮’两个字上头版,怕的是股票交易所里棉纱、烟草、火柴的价格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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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师爷把声音压得更低:“傅先生,您别忘了,上海是‘国中之国’。
公共租界工部局、法租界公董局,再加上一个华界市政府,三套警察、三套监狱,连枪声都分得出洋腔、土腔。
可不管哪一套,枪口最后都对准工人。
五卅那年,英国人开机关枪,中国人也开机关枪;前年英美电车罢工,法租界把‘安南兵’调来,刺刀上枪,红布条一扎,冲进人群就扎,扎完拍拍屁股回营房吃面包。”
傅鉴飞起身踱了两步,皮鞋在拼花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回响:“我听说这次闸北的工人,领头的是个湖北伢子,原先在汉口当过兵,北伐的时候丢了一条胳膊。
他带人在厂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煮稀粥给罢工的吃,粥里掺了盐、辣椒,还放几片肥猪肉——说是‘让弟兄们有力气’。
结果第二天一早,锅底就被人掀了,粥泼了一地,锅沿上钉着一张字条:‘再不散,连锅端。
’落款是‘护工队’,其实就是黄金荣的徒弟。”
朱师爷把烟锅往桌上一放,发出“嗒”
一声:“工人哪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一天不做工,老婆孩子就揭不开锅。
纱厂里的‘包身工’,十六块鹰洋包三年,病死、累死都算东家的;烟厂里的‘拣叶工’,一天要拣一千二百斤烟叶,指甲缝里全是焦油,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可越是苦,他们越想抱团——去年商务印书馆罢工,工人把‘救国’、‘救自己’刷成标语,贴得满福州路都是;今年闸北水电厂罢工,工人自己凑钱买蜡纸、钢板,连夜刻印传单,第二天一早就能撒遍半个上海。
他们没枪,可有笔、有嘴、有脚,会唱歌、会喊口号,会一传十、十传百。”
傅鉴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中国地图》上:“可师爷您也清楚,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不是‘苦力的乐园’。
洋行大班、银行买办、青帮大亨、南京来的新贵,他们坐在汽车里,隔着玻璃看游行队伍,就像看一场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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