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锅台烟火
韩刘氏是被灶膛里的火舌舔醒的。
那火在她闭着的眼皮子上跳舞,红彤彤,热辣辣,把她从一堆乱麻似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其实天还墨黑,窗纸像浸了死人肚皮的颜色,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珠儿从枣树叶尖上滚落摔碎的声音。
可她就是醒了,仿佛她肚里也安着一架准时准点的钟,灶王爷亲手给她上满了弦。
她坐起身,像一尊泥塑从炕上缓缓立起来。
旁边,韩老栓鼾声拉得呼呼响,带着一股子烟油和衰老混合的浑浊气。
他那张老脸,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一块被犁铧翻耕了无数遍的盐碱地,沟壑里填满了昨夜的疲惫和那桩说不出口的腌臜心事。
韩刘氏没看他,两只解放脚探到冰凉的地上,窸窸窣窣地穿上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裤褂。
她摸进堂屋,走到灶台前。
这灶台,是用黄泥掺着麦糠捶打的,年月久了,被油烟熏得乌黑油亮,像一条盘踞在屋心打盹的老黑狗。
她伸手摸了摸那口八印大铁锅的锅盖,冰凉。
这凉意,顺着她的指尖,咝咝地往她心里钻。
她弯腰,从灶口旁抓起一把干燥的麦秸,用火镰“啪”
地一下引燃。
橘红色的火苗“轰”
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更粗壮些的玉米骨头。
火光跳跃着,把她那张扁平而宽阔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额头上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濡湿,紧贴着皮肤。
她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死水,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刀子似的精光。
这灶火,就是她的江山。
多少年了?她十六岁被一顶破轿子摇摇晃晃抬进韩家这门,就成了这灶台前不言不语的兵。
从婆婆手里接过这把火钳,就像接过了一杆沉甸甸的枪。
她在这灶台上,熬干过为公婆送终的眼泪,煮沸过第一个孩子降生时的希望,也烹煮过那些数不清的、饥荒年月的树皮和野菜。
这火,见过她年轻时的腚盘儿,也曾像男人粗糙的手一样,抚摸过她日渐松弛的皮肤。
如今,它依旧燃烧着,用它不变的热度,烘烤着她日渐干瘪的躯壳和里面那颗被岁月腌得又咸又硬的心。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
她舀出两瓢金黄的玉米糁子,均匀地撒进翻滚的水花里。
勺子在她手里沉稳地搅动着,一圈,又一圈,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黏稠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这香气,本该让她心安的。
可今天,这心里头就像塞进了一把没搓干净的麦芒,扎得她坐立不安。
昨晚,老头子从那个闹鬼的闲院回来,脸色就阴沉得像暴雨前的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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