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事与没事下桂香逐信来(第4页)
老妇人穿着件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头发花白,梳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木簪别着——木簪是普通的桃木做的,没有雕花,却透着质朴的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用麻绳系着,打得很整齐,绳结是江南人常用的样式,紧实又好看,看着很面生,却透着点江南人的质朴,像外婆家灶台上放着的蓝布帕子,让人觉得亲切。
妮妮沿着廊下走过去,廊下的柱子上缠着些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她走过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走到母亲身边,她轻轻福了福身,轻声说“母亲”
,声音很软,像落在石榴花瓣上的雨,轻得怕把花瓣打落。
母亲回头看见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那笑容像江南的春水,能把人的心都泡软,她伸手拉过妮妮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点蔷薇脂粉的香——那是母亲用了大半辈子的脂粉,是江南老家的方子,香得雅,不刺鼻。
母亲对老妇人说“这就是我女儿妮妮,从小就爱跟着我回江南,回了江南就不肯走,总说江南的桂花香,江南的水软”
,又转头对妮妮说“妮妮,这是周婆婆,是你外婆家隔壁周老先生的夫人,从江南来的,路上走了半个月,坐了船,又坐了车,才到京城,一路上可辛苦了”
。
妮妮心里“咯噔”
一下,像有颗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水里,瞬间荡开一圈圈涟漪,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周婆婆……周老先生的夫人?她抬起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正笑着看她,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和,像外婆从前看她的眼神,像江南的春水,轻轻裹着她的心,让她想起那年在江南,外婆也是这样笑着看她,看她在桂树下捡桂花,看她跟着周老先生学写字。
“姑娘长这么大了,”
周婆婆伸出手,轻轻拉住妮妮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是常年在江南的田埂上走、在灶台上忙留下的痕迹,却很暖,像江南冬天的炭火,能把人的手都烘热,“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呢,”
周婆婆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绳,红绳上还挂着个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跟在你外婆身后,在桂树下捡桂花,捡了半天,才捡满一小捧,还非要塞给我一朵,说‘周婆婆,这朵最香,给你闻’,你忘了?”
妮妮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像有只小鹿在心里撞,撞得她心口都发颤。
那些在江南的记忆,像被周婆婆的话轻轻唤醒了——外婆的笑,桂树的香,周老先生的字,还有她手里那捧小小的桂花,甚至连辫梢铃铛的响声,都清晰地浮在眼前,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周婆婆千里迢迢来京城,说是受周老先生临终所托,给我们带点东西,还有些话要传,你可别光顾着哭,听周婆婆说说老先生的事”
,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哑,像被桂花熏得发颤,却仍带着温柔,怕妮妮太难过。
“临终所托?”
妮妮愣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轻颤,像被风吹得发抖的桂花叶,她想起那封信,想起“不知归期”
四个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有点疼,疼得她指尖都有些凉。
周婆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江南的雾,带着点淡淡的愁,她从蓝布包袱里拿出个木盒子,盒子用蓝布包着,包得很仔细。
木盒子是老松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木香,是江南山上常见的松木,盒盖边缘刻着简单的兰草纹,兰草的叶子细细的,是周老先生的手艺——妮妮记得,周老先生总爱做些小木头盒子,用来装他的诗稿,每个盒子上都刻着兰草,他说“兰草雅,配诗稿正好”
。
周婆婆打开盒盖,里面铺着层素色的绢帕,绢帕上放着一叠诗稿,纸页是江南的竹纸,泛着浅黄,边缘有些毛糙,是周老先生自己用刀裁的,裁得不算整齐,却透着认真;还有一支竹制的笔,笔杆是桂树枝做的,带着点淡淡的桂香,是外婆家那棵金桂的树枝——妮妮认得那纹路,和她十二岁时捡的桂树枝一模一样,笔杆上刻着“桂下客”
三个字,字迹是周老先生的,清隽里带着点潦草,刻痕被摸得很光滑,像被人摸了无数次,带着点温温的手感。
“老先生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病了很久,躺在床上,还总念叨着你们,”
周婆婆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像被风吹得发颤的弦,却仍努力忍着,怕让妮妮和母亲更难过,“他说,你外婆不在了,这世上他最惦记的就是你母亲,还有你这孩子,怕你们在京城过得不好,怕你们忘了江南的桂香。
他知道你爱读书,这些诗稿是他这辈子写的,有写江南的景,有写桂树的香,有写下雨天的芭蕉,还有写夜里的萤火虫,让我给你送来,说让你看看江南的样子,别忘了江南;还有这支笔,是他年轻时用外婆家的桂树枝做的,写了几十年的字,他说这笔试过,写出来的字带着桂香,给你写字正好,能沾点桂树的灵气,能想起江南的好。”
妮妮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竹笔,笔杆很轻,带着点温温的手感,像是还留着周老先生的体温,像是还留着桂树的暖。
她的指尖拂过“桂下客”
三个字,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故园桂开,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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