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土地悲歌续(第2页)
张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比杨爱国高出小半头,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留着几道没长好的裂口,那是前些天调试农机时被链条划到的。
“别客气,都是一个村的。”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实在,“我爸走之前还跟我说,你爸当年总给他送热水,这份情,我得记着。”
那天他们站在田埂上聊了很久。
杨爱国才知道,张西比他大十岁,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得了肺痨,家里没钱抓药,没熬过那个冬天就走了。
父亲张老汉推着一辆掉了漆的旧修鞋车,在李村寺场口守了二十年,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天黑透了才推着车回家,就靠这点修鞋的零钱,把张东和张西兄弟俩拉扯大。
张东比张西大五岁,早年跟着村里的人去南方打工,在建筑工地当架子工,没成想第三年就出了意外——脚手架的铁丝断了,他从二十多层高的楼上摔了下来,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那时候张西刚满二十,正在镇上的农机站当学徒,接到消息时,他正拿着扳手拧农机的螺丝,手里的工具“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连夜往南方赶,却只见到了盖着白布的哥哥。
“我哥走那年,我爸一夜之间头发就白了大半。”
张西蹲在田埂上,拔起一根刚冒芽的杂草,在手里慢慢揉碎,绿色的汁液沾在他的指缝间,像洗不掉的印记,“别人都劝我,别守着家里的几亩破地了,出去打工挣得多。
可我知道,我要是走了,我爸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家里的地也得荒了——那是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爸一起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啊。”
从那以后,张西就守在了晋博村,守着家里的三亩薄田,守着日渐苍老的父亲。
他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种地,春天学育苗,把选好的玉米种泡在温水里,半夜起来查看发芽情况;夏天学抗旱,顶着正午的烈日在田埂上挖水渠,汗水滴在土里,瞬间就没了影;秋天学收割,蹲在地里一颗一颗捡掉落的花生,说“掉在土里的都是粮食,糟蹋了可惜”
;冬天就去镇上的农机站打杂,偷偷跟在师傅身后学修农机,师傅吃饭的时候,他就拿着报废的零件琢磨,常常熬到后半夜。
三年下来,张西成了村里最会种地的人,他家地里的收成比谁家都好,手里也攒下了第一笔钱——他没给自己买新衣服,也没给家里添新家具,而是咬牙去县城的农机市场,买了那台全自动播种机。
那天他把播种机开回村时,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张老汉站在人群外,看着儿子黝黑的脸,偷偷抹了把眼泪。
“有了这玩意儿,种地就省劲儿多了。”
张西摸着播种机的机身,眼里闪着光,“以后不仅能种咱家的地,还能帮村里的老人们种——王奶奶、李爷爷他们年纪大了,扛不动锄头了,我帮他们种,不收钱。”
杨爱国后来去江城上大学,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晋博村。
每次回去,他都要去村东头的地里看看张西。
有时候张西在播种,弯腰把种子倒进播种机的料斗里,动作熟练得像在跳一支熟悉的舞;有时候在收割,收割机在地里穿梭,轰鸣声老远就能听见,他就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跟司机喊上两句;有时候在给玉米浇水,水管里的水流到地里,他会蹲下来,看着水流漫过干裂的土地,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2010年夏天,杨爱国回村时,发现张西的地里多了一台红色的拖拉机。
崭新的轮胎,亮堂的车身,停在田埂上格外扎眼。
张西说,这是他用两年的收成买的,花了三万多块,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
“有了拖拉机,拉化肥、拉粮食都不用靠人力扛了,王奶奶他们再也不用为了拉一袋化肥,跟老伴儿抬得气喘吁吁了。”
他说着,拉着杨爱国去驾驶室里坐,“你试试,这方向盘比家里的自行车好把控多了,以后你要是想种地,哥教你。”
杨爱国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玉米地,听着张西在旁边絮絮叨叨讲种地的窍门——什么时候施肥最好,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怎么判断玉米有没有生虫。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守着土地的男人,比城里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写字楼白领更了不起——他把别人眼里“没出息”
的活,干出了不一样的分量,干出了对土地最虔诚的敬畏。
2015年夏天,杨爱国研究生毕业,回村待了半个月,准备去江城找工作。
那天他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隔壁张西家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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