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第327天 发芽3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稀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院子后面的空地上,那些被拆下来堆在这里的旧钢筋还在。
我蹲下来,雨水立刻把我浇透了,我睁大眼睛在那堆螺纹钢上找那些绿芽。
找到了。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那些绿芽比昨天大了很多。
有几根已经从不到一厘米长到了将近五厘米,心形的叶片完全舒展开了,在雨水的冲刷下绿得发亮。
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一根较粗的螺纹钢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裂缝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植物的根茎,而是一截骨头。
人的骨头。
很小的一截,像是手指的指骨。
雨水冲掉了上面的水泥灰,露出骨头本身的颜色,那是一种发黄的白色,和任何一具埋在地下多年的人的骨头没什么区别。
我认得这根骨头。
不是因为我有任何医学知识,而是因为这截骨头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我一件事——苏晚从来没有消失。
她就在我身边。
在我十九岁那年那个“好”
字说出口之后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变成了某种比活人更顽固的东西,从土壤、钢筋和任何我能接触到的东西里长出来,一点点逼近我,直到我亲手把她浇铸进这栋房子的每一根钢筋里。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楼。
一楼没有铺钢筋,地面是夯实的土层和一层薄薄的水泥找平层。
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雨声和远处山里什么东西发出的叫声,我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我把镰刀放在枕头旁边,把一楼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从厨房拉到卧室,从卧室拉到堂屋,整栋房子亮得像座灯塔。
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早上,不管雨还下不下,我都要找人把这栋房子拆了。
一根钢筋都不留,一块水泥都不剩,地基全部挖开,把苏晚从这栋房子里彻底清除出去。
然后我会去找她的家人,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我要去她的坟前烧纸,磕头,跟她道歉,把十九岁那年欠她的所有话全部说完。
然后我要把这栋房子的废墟全部用土填平,种上一棵银杏树。
我想这就是她要的。
我这么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梦见我站在一片银杏树林里,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地面。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同时又正在成熟。
我抬头看天,天是绿色的,不是树冠的那种绿,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会发光的绿,像是把所有树叶的颜色浓缩在一起,压成了一张薄薄的膜套在了天空上。
苏晚从一棵银杏树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校服,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十九岁时候的表情——轻轻的,淡淡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颗种子。
银杏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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