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落发庵
沈素秋剪断最后一缕青丝时,听得发丝断裂的微响,如同心弦绷紧到极致后猝然崩绝的哀鸣。
发丝委地如墨,映着佛前青灯,竟泛出幽冷的光泽。
她将一支白玉簪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刺入肌骨——这簪子曾绾住过她的如云鬓发,也系住过她前尘里最不堪的暖意与痛楚。
此刻她指尖发力,玉簪应声而断!
断裂处锐利如刀,割破了她的手指,几滴鲜红的血珠滚落,在青灰的砖地上洇开几朵触目的小花。
她抬脚,狠狠碾过那些染血的碎片,也碾过自己尚有余温的旧梦。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绮罗堆里的沈素秋,唯有庵堂深处一个法号“静尘”
的比丘尼。
剪断青丝,仿佛便真能截断那如藤蔓般缠绕的过往尘缘。
晨钟暮鼓,日子被木鱼声敲打成单调的刻度。
素秋日日跪在佛前蒲团上,低眉垂目,诵经之声与香烟一同缭绕升腾。
她以为自己已将这具形骸与满腹尘虑一同浸入了古佛青灯的冷寂之中。
然而夜阑更深,庵堂幽邃,白日里被经文压下的种种形影便悄然浮泛。
往昔的喧嚣笑语、指间的暖意、乃至那场灼人的背叛与刺骨的羞辱,皆如附骨之疽,在木鱼声歇的间隙里啮咬着她自以为枯寂的心。
窗外竹影摇曳,在月色里投下的斑驳,竟恍惚幻化出旧日庭院中熟悉的轮廓。
她猛地闭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原来烦恼如影,纵使割断万缕青丝,它依旧能在这清冷石壁间寻到安身的缝隙。
一日,素秋在整理旧经阁时,无意触动角落一个蒙尘的藤箱。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箱底竟压着一件叠得齐整的旧时罗裙,水红的颜色早已黯淡,却如一道淬了毒的旧伤疤,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缎,过往的华宴笙歌、衣香鬓影瞬间汹涌回潮。
她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心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这庵堂的每一寸清寂,竟都成了昔日回声的共鸣腔!
她踉跄奔至后山,对着寒潭枯坐半日,只觉那潭底的寒气,丝丝缕缕都沁入了自己的骨髓。
正当她心神摇荡、烦乱如麻之际,住持慧明师太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
老尼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早已洞穿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师太并不言语,只俯身拾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置于潭边,又引了山涧一股细流,任其不急不徐地冲刷石面。
水滴石穿,其声清泠,一声声,敲在潭水上,也仿佛敲在素秋紧绷的心弦上。
“静尘,”
师太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如石上清流般澄澈,“你看这石,棱角分明,水冲之,它可曾躲闪?可曾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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