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补碗记
巷口补碗匠陈翁的摊子,是整条街最清冷的所在。
青石板缝里挤出的野草,几乎要蔓上他脚边的小马扎。
他整日守着那堆破瓷烂碗,慢得令人心焦。
幼时祖父带我经过,总摇头:“世上人事无穷,越干越见不了。
陈老头这碗补的,是消磨辰光哩!”
我偷眼望去,陈翁正拈着金刚钻,凝神对着碗上一道细纹,那专注劲儿,倒像在琢玉。
后来我进了城,在流水线上讨生活。
传送带永无休止,零件如银色潮水涌到眼前。
我的双手在金属光里翻飞,快得生出残影,心却似浸在冰冷的机油里。
偶有喘息,抬眼只见四面灰墙,竟连一扇透气的窗也无。
人如困在巨大铁兽腹中,日夜被它消化着血肉与光阴。
我们吞下速毒,吐出产品,自己的面目却渐渐模糊在车间的尘烟里——原来所谓“越干越见不了”
,竟是连自己的魂灵也一并磨损殆尽。
一日机器故障,偷得半日闲暇。
鬼使神差,我竟绕回了旧巷深处。
夕阳熔金,泼在陈翁佝偻的背上。
他正补一只青花碗,裂痕如闪电劈开碗壁。
金刚钻在瓷胎上发出极细的“嘶嘶”
声,轻得似秋蝉振翅。
钻头游走,瓷粉簌簌落下,如细雪沾衣。
他每一钻都极缓,仿佛在裂纹深处探寻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
碗沿已缀好数枚铜锔钉,排列如星斗,幽幽闪着温润的光。
“急什么?”
他忽然头也不抬地说,像是自语,又像点破我心中的焦躁,“碗破了,急火攻心粘回去,一碰水还得裂。
人磨碗,碗也磨人——等它裂口的毛刺都磨软和了,才经得起锔钉咬合。”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道蜿蜒的裂痕,手指稳如老树的虬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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