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书田牧牛
我家世代藏书,曾祖在城东筑起三重楼阁,名曰“万卷楼”
。
楠木架顶天立地,宋版书裹在锦函里,幽光浮动如深潭古玉。
父亲每登楼必换软履,指尖拂过书脊的谨慎,像触碰初凝的霜华。
他常道:“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此乃人间至福。”
少年时我懵懂,只疑心这满楼珍宝,岂是寻常人能消受的清福?
城中皆知我家书楼金贵,我却独喜溜去城外放牛。
溪边常遇牧童阿泉,他粗布短褂,赤足踩泥,牛背上总摊着一本毛边的《千家诗》。
书页卷角,沾着草屑泥点,他读得入神时,老牛偷啃了邻家豆苗也浑然不觉。
我笑他:“书都读烂了,买本新的岂不便宜?”
他挠头憨笑:“烂了才亲哩!
字句都沁进纸缝里,有股子汗味儿。”
一日雷雨骤至,我避入他家茅檐。
土墙熏得黝黑,唯窗下一方木桌干净。
桌角叠着几册书,最上一本《庄子》边角磨得发白,页间夹着几茎干枯的野菊。
阿泉娘端来粗陶碗盛的山茶,茶叶粗梗浮沉。
阿泉湿淋淋闯进来,顾不得擦脸,先踮脚把窗台淋湿的书挪到干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一抹,珍重如抚平鸟儿的湿羽。
他娘笑叹:“牛放跑三回了,为这几页破纸!”
多年后我继承书楼,紫檀木函里的书越发矜贵。
某日整理旧籍,忽见一函《陶渊明集》锦缎松脱,抽书欲修,尘埃簌簌而落。
翻开脆黄的册页,竟见几处朱批如新血:“此中有真意”
——字迹歪斜稚拙,分明是幼年我贪玩时乱涂的。
指尖抚过童稚笔迹,忽觉锦函如棺,华美却隔绝了书页的呼吸。
窗外市声喧沸,楼中却一片死寂。
书册列队森严,沉默地审判着我这徒拥宝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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