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堤上痕
老河工陈伯守了青河坝半辈子,皮肤早被河风腌成了酱褐色,筋骨嶙峋如岸边虬曲的老柳根。
他巡视堤坝的步子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沉甸甸地踏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底磨出的凹痕如同堤坝忠诚的印章。
他常说:“河性如狼,堤防是锁它的笼,笼不扎紧,早晚被它撕开喉咙!”
这沙哑的嗓音混着河水呜咽,沉沉压进新来的技术员方远耳中。
方远初来时,确有几分书生的意气。
陈伯指给他看堤脚被浊流淘出的细小孔洞,他立刻俯身,用卷尺量,用笔记本记,指尖沾了泥浆也浑然不觉。
那专注的姿态,令陈伯枯井般的眼底难得浮起一丝暖意。
然而河水的耐心远比人长久,日复一日的平静,如同温吞水,渐渐泡软了初时的警惕。
当方远被提拔为项目副手,手中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调配材料的权力,那河水的低语在他听来,竟似带着蛊惑的节拍。
工程进度如鞭子抽打,方远眉头拧成了结。
偏此时,砂石供应商刘胖子像嗅到腥味的猫,适时地贴了上来。
他油亮的胖脸上堆着笑,递来的烟卷带着刺鼻的香精味:“方工,工期火烧眉毛啦!
我手头正好有批‘块干料’,价钱嘛,好说!”
那“好说”
二字在他舌尖打了个滚,带着黏腻的钩子。
刘胖子肥厚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搭在方远肩头,指尖却用了些力道,轻轻捏了捏。
方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胛骨仿佛被那油腻的指尖灼痛。
刘胖子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热烘烘的气息喷在方远耳廓:“老弟,这年头,脑筋要活络点。
堤嘛,面上光溜就成,里子谁瞧得见?省下的,可都是真金白银落自己口袋的响动!”
那“响动”
二字,如同两枚冰冷的银元,当啷一声砸在方远紧绷的心弦上。
方远的目光掠过窗外平静得近乎慵懒的青河水,又落回桌上那份标着红色“紧急”
的进度表。
他喉结滚动,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终于,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河风吞没的“嗯”
字,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轻飘飘地坠入浊重的空气中。
劣质的砂石水泥,如同悄无声息注入堤坝血脉的毒液。
陈伯的手掌抚过新浇的堤段,粗糙的指腹传来一种异样的松散感,像摸到了晒得过头的陈年糕粉。
他弯腰抠下一小块未干透的水泥,指尖一捻,竟簌簌散开,毫无筋骨。
“这料……不对!”
陈伯的声音带着铁锈摩擦般的嘶哑,猛地转头盯住方远,目光如炬,似要穿透他强作镇定的表皮。
方远心头一颤,面上却迅速堆砌起职业化的笃定:“陈工,新配方,强度达标!
检测报告都齐全。”
他语速很快,像要一口气把疑虑冲走,手指却神经质地蜷缩在裤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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