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拭心录
城中老茶馆的账房先生老周,近日添了桩奇癖:无事时,必从青瓷碗架上取下一只薄胎杯,对光细察。
碗壁薄如蝉翼,透出指影朦胧。
偶见一丝水痕,便取素布反复揩拭,直揉得那瓷胎温润生光,方才罢手。
他眉间微蹙,仿佛要借这机械动作,拂去心头悄然滋生的藤蔓——那些关于银钱涨落、他人褒贬的无根妄念,正如茶渍攀附杯壁,无声蚕食着心地的澄明。
一日,赊账的茶商忽至,言语间夹枪带棒,讥老周前日账目核得严苛。
老周枯指捏紧杯沿,青筋微凸,杯中残茶轻晃如怒海微澜。
他忽觉一股浊气直冲喉头,舌尖已滚烫如灼。
可就在浊浪拍岸的刹那,他垂目瞥见茶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分明是粗浮意气在杯中显形!
他深吸一气,浊浪缓缓退潮,喉间只溢出平静一句:“账目如茶,清浊自有分明时。”
那茶商脸上红潮翻涌,终讪讪而去。
一场风波,竟消弭于老周一念自省之间。
月底盘账,盈余丰盈。
老周枯唇微扬,指尖算珠拨得山响。
他唤来小徒阿青,正欲指点江山,却瞥见铜壶壁上自己得意的倒影:眉梢挑起,嘴角歪斜,俨然一副市侩骄矜相。
壶中沸水咕咚,似在嘲他忘形。
他猛然噤声,只将新沏的茶默默推至阿青面前,指尖微颤如秋风中的叶——原来得意之酒最易上头,需时时以自省为冰,镇住那灼人的骄焰。
未几日,老茶客张伯病故。
老周受托清算其旧账,竟发觉一笔糊涂账目,自己反要垫付银钱。
暮色沉沉,他枯坐空案前,算盘珠散乱如溃兵。
怨怼之气如茶渣淤塞杯底,苦味翻涌:怨张伯糊涂,怨世道不公,怨自己半生操劳……他欲推案长叹,指尖却触到那只常拭的青瓷杯。
杯壁沁凉,如清泉漫过心头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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