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碑与萤(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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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仪极尽哀荣,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白幡蔽日,哀乐震天。
新刻的青石墓碑高大厚重,碑文详述其治河功绩,字字如凿。
然而抬碑的力夫们腰背弯如弓弦,绳索深深勒进肩肉,汗珠砸在碑座石上,瞬间被吸干,不留一丝痕迹。
墓碑终于竖立,威严地俯瞰着新绿的田野,却始终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寒。
墓前香火冷清,唯有春风年复一年拂过碑面,吹不散那深入石髓的寂寞与冰凉。
几乎无人留意,土地庙后那个无主荒丘上,也悄然添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坟头无碑,只垒着几块溪边拾来的圆润卵石。
那是李老哑的长眠之所。
葬他之人,是那些曾被他梆声守护、药汤暖过的贫寒邻里。
他们没有铭文可刻,只在坟前默默插上一支旧梆槌,槌头已磨得油亮温润。
寒食节至,王进士的宏碑前只有零星官样祭品,冷冷清清。
而李老哑的荒坟,却悄然覆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几个被他喂过饼的孤儿,正跪在坟前,用小手小心地拔去杂草。
他们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窝头,郑重地摆放在卵石旁。
一个跛脚老翁颤巍巍走来,解开包袱,捧出半碗浑浊的米酒洒在坟前,喃喃道:“老哑哥,喝口酒吧,下头…下头冷啊。”
暮色四合,晚风吹过坟头,野花细碎的香气与泥土气息交织弥漫。
忽有流萤从草丛深处冉冉升起,起初一点,两点,渐渐汇聚成一小片微光之河,温柔地盘旋在那小小的坟茔之上。
流萤明灭,如低语,如抚慰,将荒丘映照得一片柔和宁静。
孩子们仰起沾着泥巴的小脸,惊奇地望着这无声的光之舞蹈。
萤火闪烁,恍若李老哑生前巡夜时,提在手中那盏破旧风灯里不肯熄灭的微光,此刻终于挣脱了竹骨的束缚,自由地飞舞在天地之间。
从此,乡人夜行若迷失方向,常循着城西那片不灭的流萤微光,便能踏上归家的小径。
人们传说,那是李老哑提灯引路。
萤光所照之处,连最深的夜,也浸染着一种无声的暖意。
而王进士那巍巍青碑,独自矗立在空旷野地里。
石质冷硬,碑文冰冷,唯有风霜雨雪,一年年替它刻下更深的孤寂。
原来人间功业,不在石碑的高耸,而在人心深处是否积存着足以点燃寒夜的萤火。
那点点微光,虽无石头的沉重与永恒,却是生命消逝后,仍能于茫茫黑夜中悄然亮起、温暖后来者的心灯——这灯由阴德点燃,无声无息,却比所有铭刻的功名,更能穿透时光的幽暗,照亮生者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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