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笼中客
城中藏家赵先生的书斋,月光如水般自窗棂淌入,恰似铺开一匹素练,照亮四壁书画。
可主人枯坐其中,眼中却无半分清辉,只死死盯着壁上一幅《秋山行旅图》——那画绢已泛黄,墨色间却透出幽微的宝光。
他指尖微颤,轻抚卷轴木杆,仿佛抚着稀世情人的脊骨,口中喃喃:“唐寅真迹……必是唐寅真迹……”
窗外分明星月交辉,可他的整个魂灵,却囚禁在这尺幅绢素之内,如扑火之蛾,只认准了眼前这一豆烛焰般虚妄的荣光。
城西陆老饕的厅堂,则终日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他踞坐华毯之上,面前水晶盏里堆砌着异域的珍果,清泉在玉壶中泠泠作响。
然而他浑浊的视线越过满目琳琅,只焦着于侍者捧入的一只金盘——盘中卧着块膏腴之物,以秘法炮制,浓香中渗着一丝奇异的腐甜。
陆老饕喉结滚动,眼中再无清泉绿果,只有那盘中物。
他伸箸攫取,送入口中闭目细嚼,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仿佛天地至味尽在于此,浑然不觉自己正像荒冢间的鸱鸮,为一块腐鼠而沉醉。
赵先生为那幅“唐寅”
,耗尽半生积蓄。
直至一日,有客携重金登门求画,赵先生抚画狂喜,忽感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喷上画卷,猩红污了臆想中的唐寅山水。
他倒地时,目光仍死死黏在画上,指尖徒劳地伸向那团污迹,仿佛想抓住毕生执念的残影。
月光依旧穿窗而入,清冷地映着他蜷缩的身躯和那幅被玷污的赝品。
陆老饕的结局来得更悄无声息。
某个清晨,仆役发现他僵卧在堆积如山的珍馐之间,嘴角凝固着一丝奇异的油光。
他右手紧攥半块未及入口的“八珍髓膏”
,左手却伸向几步外清泉流淌的玉壶,指尖离那沁凉的泉水仅差毫厘。
他倒毙于自己亲手搜罗的珍馐之海,渴死在清泉之畔。
出殡那日,赵先生的棺椁经过陆家门前。
两列送葬队伍短暂交错。
赵家仆人捧着的引魂幡上,画着那幅污损的《秋山行旅图》;陆家灵前供奉的,赫然是那只盛过腐甜膏腴的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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