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军冲敌阵
黎明前的黑暗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死死捂住洛阳北门的天空,连星子都被捂得喘不过气,只剩几颗残星在云层缝隙里瑟缩。
犬戎的撞车正“咚咚”
地撞着城门,每撞一下,城楼就像打摆子似的晃三晃,墙砖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砸在守兵的头盔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谁在数着这绝望的倒计时。
守兵的嘶吼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嚎:“没箭了!
滚木也没了!
再撞两下,门就要塌了——”
城楼下的犬戎兵疯了似的欢呼,他们披着油光水滑的狼皮袄,领口露出虬结的青筋,手里举着带血的弯刀,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几个蛮子踩着同伴的肩膀,在雪地里跳着诡异的舞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歌词里满是“烧杀”
“抢掠”
的字眼,像毒蛇吐信般钻进人的耳朵。
撞车的木杆裹着半寸厚的铁皮,每次撞击都溅起一串火星,把城门上的铜钉映得通红,像只正在流血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撕碎。
尹喜伏在邙山的背风处,积雪没到膝盖,冰冷的寒气顺着棉袍往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在疼。
三千士兵趴在他身后的雪窝里,呵出的白气刚冒头就冻成了冰雾,睫毛上凝着霜花,像沾了层碎水晶。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被风掐断在喉咙里,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攥着兵器,矛尖和剑刃上结着薄冰,却依旧透着杀人的寒光。
“先生,要不……咱回函谷吧?”
亲兵阿福的声音发颤,像被冻住的琴弦。
他手里的长矛插在雪地里,杆身抖得像条受惊的蛇,矛尖上的红缨早就被冻成了硬块。
这孩子才十六岁,下巴上刚冒出绒毛,昨夜换岗时还在偷偷抹眼泪,说想他娘做的红薯饼,说那饼子甜得能把心都化了。
“就咱三千人,冲上去跟送命没两样。
诸侯都在营里烤火呢,晋侯帐里还飘着肉香,郑伯的戏台子就没停过,咱死了,他们连尸首都不会收——”
尹喜没回头,他的目光像两颗钉子,死死钉在北门城楼的破旗上。
那面“周”
字旗被箭射得像块破布,边角卷成了麻花,却还在风里执拗地飘,旗角扫过城砖上的血渍,留下一道暗红的痕,像在写一封血书。
他摸了摸怀里李敢的布防图,羊皮纸被体温焐得发软,上面的血渍早已干透,变成了深褐色,却像烙铁一样烫着皮肤——那是李敢被犬戎的长矛挑在城门上时,手死死攥着布防图留下的印子,指骨都嵌进了羊皮里。
“回函谷?”
尹喜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在寂静的山坳里炸响,“回函谷后,告诉张诚,我们看着洛阳城破,看着百姓被屠,只因诸侯不肯帮忙?告诉那些埋在深林里的弟兄,他们为了掩护我们探路,被犬戎的骑兵追得跳了悬崖,他们的死都白费了?”
他拔出剑,剑鞘摩擦着冻硬的战袍,发出“噌”
的一声脆响,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剑脊映着远处犬戎营地里的火光,亮得能照见人影,连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风霜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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