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诸侯屯效野
洛阳近郊的官道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积着半融的雪水,黑黢黢的像条冻僵的蛇。
从邙山脚下到洛水岸边,密密麻麻的营帐像惊蛰后疯长的蘑菇,挤得密不透风。
晋侯的玄色帐顶绣着九尾狐,狐尾用金线勾勒,在残阳下闪着刺目的光,帐前立着两排执戟卫兵,甲胄擦得锃亮,却个个垂着眼帘,像两排没有生气的泥像。
卫侯的帐篷挂着五彩幡旗,青、赤、黄、白、黑五色在风里乱晃,旗角磨出了毛边,倒像是谁家晾晒的旧衣裳。
最扎眼的是郑伯的营地,营前竟立着座临时搭起的观戏台,木板钉得歪歪扭扭,台布是从洛阳城里抢来的云锦,被风掀得啪啪作响,台上的伶人正甩着水袖唱《桑中》,调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兵马聚在一起,竟静得只有风吹旗角的“哗啦”
声。
没有操练的呐喊,没有兵器碰撞的铿锵,连马嘶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尹喜勒住踏雪马,坐骑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铁掌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缰绳在他掌心勒出几道红痕。
他抬头望向南天,冬日的天空蓝得发脆,郎将星群正亮得扎眼,却乱得像被顽童打翻的棋盘:晋侯对应的那颗星偏在东翼,光芒炽烈如烧红的烙铁,边缘泛着青黑色,像要把旁星的光都吞进肚子里;卫侯那颗隐在薄云后,只偶尔透出点微光,怯生生的像怕被人窥见心事;郑伯那颗最是花哨,忽明忽暗,还总往紫微垣的反方向挪,活像个故意闹别扭的孩童——没有一颗星肯往中枢汇聚,反而互相倾轧,连星光都带着股较劲的戾气,在天幕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光痕。
“《夏小正》说‘郎将星明不聚首,诸侯离心各为谋’,果然没说错。”
王恒在一旁啐了口,唾沫星子落在结冰的路面上,瞬间凝成小冰晶,“这群人哪是来救王城的?分明是来看戏的!
等犬戎把洛阳啃得差不多了,他们好捡现成的便宜!”
他说着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那是昨夜跟犬戎斥候缠斗时咬破的嘴角。
尹喜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折叠的星图。
羊皮纸被体温焐得发软,上面用朱砂标着各路诸侯的方位,红痕像一道道血线,把洛阳城圈在中央。
晋营在东,占了邙山的缓坡,能俯瞰整个战场;卫营在南,紧挨着洛水渡口,把住了水路;郑营在西,堵着通往崤山的要道——三方营地恰好把洛阳城围了个圈,却偏偏在正北方向留出个巨大的缺口,像故意扯开的衣襟,那里正是犬戎主力所在的方向。
尹喜用指尖划过那道缺口,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阵型哪是“勤王”
,分明是“看牢”
,怕幽王趁乱跑出来,也怕犬戎败得太快,自己捞不到足够的好处。
“先生,要不去见见晋侯?”
王恒试探着问,他扯了扯冻得发硬的战袍,“晋侯是诸侯之长,论辈分还是幽王的叔公,他若肯出兵,其他人或许能跟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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