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东宁陈先生(第3页)
“不。”
朱慈兴抬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秀奇,投向下方的港口。
那里,刚从南洋血战中幸存下来的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着,桅杆林立。
许多船帆上还留着狰狞的炮洞,被水手们用粗糙的帆布勉强打着补丁,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如同累累伤痕。
这景象,让他骤然想起五年前,初到台湾那百废待兴的萧瑟时光。
陈永华,那位总是一袭青衫、头戴方巾的儒雅文士,曾带他巡视热兰遮城的断壁残垣。
彼时,陈永华指着那些焦黑的砖石,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守国之道,陛下,不在高墙坚炮之固,而在民心向背之基。
墙垣可摧,人心若聚,则根基永固;人心若散,纵有金城汤池,亦不过沙上之塔。”
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压过最初的惊怒与寒意,开始在朱慈兴胸中凝聚。
他深吸一口气,那咸腥的海风灌入肺腑,带着生死的抉择。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至此听命!”
朱慈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棱堡上空,“除留守巴达维亚之兵外,全军弃置辎重,轻装登船!
将荷兰人粮仓内所有存粮——稻米、麦粉、风干肉,尽数搬出!
就在这码头之上,全部分发给巴达维亚的汉人苦力、华人商贩、爪哇雇工!
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因这命令而逐渐骚动起来的港口人群,“就说,是国姓爷的世子(指朱慈兴自己),请他们去东宁垦荒!
凡愿往者,不论男女老幼,每人授良田三十亩!
即刻登船,与王师同行!”
当正午的烈阳终于奋力刺破厚重的晨雾,将灼热的光柱投洒在巴达维亚港时,眼前的景象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荷兰人巨大的粮仓洞开,金黄色的稻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在码头上铺展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海洋。
衣衫褴褛的苦力、面带惊疑的商贩、拖家带口的华工,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争相上前,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装盛着这从天而降的生机。
喧嚣声、呼喊声、米粒流淌的沙沙声,汇成一股充满希望的洪流。
朱慈兴站在旗舰“镇海号”
高耸的艉楼上,赤龙斗篷在猎猎海风中翻卷。
他望着岸上那越来越渺小、却充满生机的送行人群,望着港口中正在升起风帆、准备随行的满载民船,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
安东尼奥带来的消息像一块万年玄冰,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胃里——荷兰舰队此刻恐怕已如幽灵般穿过巴士海峡,而达素的三万八旗劲旅和施琅的庞大水师,或许正在厦门港扬起风帆,杀气腾腾地扑向毫无防备的东宁!
“陛下,浪大了。”
冯保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汤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海风撕碎,“陈先生信里……还提到一事。
我们在漳州、泉州的眼线回报,清虏官府……正在市面上大肆收购金鸡纳霜,数量惊人……”
朱慈兴正端起姜汤准备一饮而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冯保的话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姜汤泼洒而出,如雨点般溅落在柚木甲板上,瞬间腾起一片带着辛辣气息的白雾。
在那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的热气中,朱慈兴仿佛看到了赤崁城的石板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痛苦翻滚的士兵。
他们脸色蜡黄,嘴唇青紫,身体在无法控制的高热与寒战中剧烈抽搐,每一次呕吐都带着绝望的胆汁。
凄厉的哀嚎声仿佛穿透时空,刺入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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