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学习火器
军器局的西洋工匠们总爱闹事。
那个叫彼得的荷兰铁匠,每天早上都要对着东方画十字,他的铁砧上刻着拉丁文的祷词,被火星烧得发黑,却依然能看清“上帝”
两个字的轮廓。
这天他又撂了挑子,理由是朱慈兴让他仿造的佛郎机炮,炮管上要刻龙纹,“这是对主的亵渎。”
他梗着脖子,胸前的十字架因为激动而剧烈晃动,那十字架的底座是用明朝的铜炉改的,边缘还留着饕餮纹。
朱慈兴没发怒,只让侍卫扛来一门缴获的荷兰炮,炮身上的郁金香花纹已经被炮弹擦得模糊,“你看这花纹,”
他用手指点着那些凹痕,“红毛人用它来装神弄鬼,朕让你刻龙,是告诉他们,这炮现在姓朱。”
彼得盯着炮管上的弹痕,那是郑成功的舰队留下的,边缘还卷着焦黑的铁屑,忽然抓起了錾子,“我刻,但龙的眼睛要嵌玻璃。”
朱慈兴笑了,从袖中摸出两颗玻璃珠,是从荷兰总督的鼻烟壶上敲下来的,“准了。”
当第一门刻着龙纹的佛郎机炮试射时,彼得躲在远处画十字,却在炮弹命中靶船的瞬间,咧开了嘴——那靶船是用荷兰商船的残骸搭的,此刻正冒着浓烟,像支被点燃的巨大雪茄。
麻烦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一个在军器局打杂的少年兵,偷偷把刚铸好的铅弹藏在怀里,想拿去换糖吃,被巡逻的侍卫逮个正着。
少年兵吓得浑身发抖,怀里的铅弹硌得他肋骨生疼,他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脚底板的血泡在泥地上印出星星点点的红。
朱慈兴让人把他带到面前时,正看见少年兵的破衣服里露出半截红布,是从荷兰军旗上撕的,大概是觉得好看。
“知道这铅弹能打穿什么吗?”
朱慈兴捡起一颗,放在少年兵的手心,铅弹的冰凉让他瑟缩了一下,“能打穿红毛人的胸膛,也能打穿你娘亲的期望。”
少年兵“哇”
地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里,“俺娘在泉州,俺想换点糖给她捎回去。”
朱慈兴沉默了片刻,让人拿来一小袋蔗糖,是从荷兰总督府地窖里抢救出来的,袋子是用西班牙人的羊皮纸做的,“这糖,朕赏你。”
他摸着少年兵枯柴般的胳膊,忽然发现他袖口缝着块碎布,是用自己龙袍的边角料改的,大概是某次议事时掉落的,“但你要记住,这岛上的每颗铅弹,都是用来护着你娘亲的。”
秋收后的集市上,最热闹的要数番汉交易区。
高山族的妇女用藤篮装着山猪肉,篮子的把手缠着荷兰人的铜丝,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闽南的货郎蹲在地上,铺开的布匹里混着荷兰战舰的帆布,被海水泡得发蓝的布面上,还能看见炮弹打穿的洞眼。
朱慈兴混在人群里,听见一个番人用闽南语讨价还价,手里举着的铜铃,是用荷兰人的马镫改的,铃舌碰撞的声音里,带着海风的咸涩。
他在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从景德镇逃来的窑工,他烧制的碗碟上,一半画着青花,一半描着番花,釉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陛下,您看这‘和合碗’,”
窑工献宝似的递过来,碗底还留着荷兰人的火漆印,“红毛人的土,咱们的手艺,卖得可好哩。”
朱慈兴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碗沿的细小缺口,忽然想起热兰遮城总督府里那些被打碎的瓷器,也是这样带着异域花纹,却最终成了废墟里的碎片。
郑成功的咳嗽声越来越重,有时在议事时,他会突然用手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奏章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那些奏章是用荷兰人的账簿纸改的,背面还能看见东印度公司的账目,数字被墨汁涂掉,却依然能辨认出“鸦片”
“黑奴”
这样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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