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病骨问灯人(第2页)
“好。”
程知微还在搓手,掌心摩擦发出沙沙声:“要不我替您去?我体型与您相仿,说话时压着嗓子……”
“不可。”
林昭然打断他,从案头抽出阿阮的《盲童考据课》手稿,纸页边缘还留着盲女用针戳的点字,凹凸不平,像夜行者指尖的路标。
她将手稿仔细折进袖中,指腹擦过“我非学新,乃复古”
那句,盲文的凸点硌着皮肤,像一颗颗未熄的星火。
“他要的是‘点灯人’的眼睛。”
她声音轻,却如刀刻,“若我不去,寒门学子往后见了高门朱户,腿肚子要抖十年。”
三更鼓响,宫灯在青瓦间投下昏黄的影——那光,竟与破庙中的灯影重叠起来。
夜漏三更时,林昭然跟着孙奉穿过禁中雨道。
宫灯在青瓦间投下昏黄的影,孙奉的布鞋沾了湿苔,每一步都发出轻响:“西庑偏殿的炭盆我多添了两铲,阁老这两日总说冷。”
他回头时,月光正照在他眉间的痘痕上,“不过今日药炉没烧——您瞧,檐角的铜铃没响。”
林昭然抬眼,西庑偏殿的檐角确实垂着铜铃,风过时静悄悄的,无音。
推开门,药香混着墨味扑面而来——可那香气干涩,不似煎药之气。
她目光扫过角落炭炉,炉火将熄,药罐空悬,罐底积着薄灰。
她心头一动:孙奉说“药炉常沸”
,可今日……炉已冷。
沈砚之半倚在湘妃竹帷后,面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呼吸轻浅,像风掠过窗纸。
案头堆着《礼典》《考工记》的残卷,最上面一卷的页脚被撕去半角,露出底下“有教无类”
四个小楷——是她前日在太学讲学时的板书,墨迹未干便被撕下,撕口毛糙,像一道未愈的伤。
“补遗讲,讲何遗?”
沈砚之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隔着帷幔撞过来,冷而脆。
林昭然垂手站定,素青襕衫的广袖扫过青砖,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袖中阿阮的手稿硌着腕骨,盲文的凸点如针尖轻刺,提醒她此行非为辩礼,而是为证道。
“讲天下被删之学——《女红正典》附录里那半卷《蒙童算经》;被掩之知——司天监锁在铁柜里的《星轨图》;被弃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那些连名字都进不了《礼典》的人。”
帷幔后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茶盏碰着案几,又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少年时在吴郡,也开过一塾。”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了,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收的都是船家子、渔户女,教他们识《千字文》。”
他笑了一声,带着痰音,“后来被族老砸了塾门,说‘礼不下庶人,教不授白丁’。”
林昭然望着案头那卷被撕去页脚的《礼典》,忽然想起破庙梁上的《心灯图》——百盏灯影里没有一人,却亮得晃眼。
“可你动的是根。”
沈砚之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搭在锦被上的手,腕骨瘦得像根竹枝,青筋浮起如旧藤。
林昭然的手指轻轻抚过袖中手稿,阿阮用针戳的点字硌着她掌心,刺痛中带着温度。
她望着帷后那团苍白的影子,忽然想起三日前孩子们临摹“触读谱”
时的笑声——像阿娘的手,像老祖宗的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