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灯下无影人(第2页)
上个月在吴县,有个老妇把灯图烧了给病孙子送魂,我替她绣了幅新的,她却对着灯磕了三个响头,说‘菩萨显灵’。”
她松开手,绣针在阳光下闪了闪,像一道未落的星,“我这就去染坊取素绢,连夜赶工。”
林昭然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祠堂外的槐树林里,暮色正从树梢间漏下来,染黄了青石板。
她转身时脚步一滞,竹杖勾住了供桌边角,哗啦一声,香碗倾倒。
香灰簌簌落下,覆上那块带血的布条,“人之初”
三字被悄然掩去半截。
她盯着那灰烬,忽然想起守拙的话:“血祭易,长明难。”
“收了这些香。”
她抬眼看向里正,声音低却清晰,“往后祠堂只许放笔墨,不许供香火。
谁要再往灯前跪——”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就罚他替村里的孩子抄三页《蒙求》。”
里正忙不迭点头,指挥着人搬香案,木腿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昭然走到廊下阴凉处,靠柱坐下,忽觉袖中硬物硌手——是程知微今早塞给她的密信。
她缓缓展开信纸,字迹被汗水洇开,却还能辨出“礼部拟将资格认证纳入科举条目,暗藏三年重审”
的字样。
“温水煮蛙。”
她喃喃重复程知微在信尾的批注,指甲在信纸上掐出月牙印,纸面微微凹陷,像被压住的呼吸。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程知微派来的快马。
骑手翻身下马,递来个油布包:“程大人说,这是新印的《典章辑要》,请先生过目。”
林昭然拆开油布,泛黄的纸页间飘出墨香,带着新印的油墨气,还有些微的潮味。
卷首按语赫然写着:“此非今制,乃古法复行。”
她翻到中间,《试点章程》的条款被拆解成“唐贞元间乡学例”
“元和年间社学规”
,连最关键的“私学授业资格认证”
都成了“开成三年国子监旧令”
。
“好个程知微。”
她笑出声,指腹抚过“古法复行”
四个字,墨迹微凸,像刻上去的碑文,“借尸还魂,倒比我想得妙。”
此时日头偏西,林昭然带着随从往驿站赶。
路过村学时,听见朗朗书声从竹篱笆里飘出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她驻足望了会儿,见窗纸上映着十几个小脑袋,像一串沾了墨的小葫芦,影子随着烛光轻轻晃动。
“先生!”
扎着总角的小丫头从篱笆缝里钻出来,举着半块烤红薯,热气腾腾,“这是我娘烤的,她说心灯先生不吃香火,吃红薯。”
林昭然接过红薯,温热的甜香混着泥土味涌进鼻腔,表皮焦黑处还沾着柴灰。
她蹲下来,指尖拂过小丫头被风吹乱的额发,发丝粗糙,带着柴火烟味:“告诉你们先生,往后读书累了,就看窗外的灯——不是供在祠堂里的,是你们手里的笔,是你们认的字。”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回了教室。
林昭然望着她的背影,把红薯掰成两半,分给跟来的随从,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像一缕未散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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