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扎根(第10页)
那沉默里裹着的累,比挑三里地的水还沉,压得他脊梁都弯成了弓。
“是慧芳数砖时数到一半突然停住的哽咽。”
我捏着纸花的焦痕边缘,指腹能摸到纸页上凹凸的纹路,“她每天数到‘八百六十六’的时候总会顿一下,那天我蹲在砖堆后抽烟,听见她捂着嘴往砖窑后面躲,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风刮得摇晃的芦苇。
砖窑的烟筒正往外冒灰,灰落在她的粗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雪,可她没抬手拍,就那么站着,直到喉咙里的哽咽变成了齁声,才又走回砖堆前,重新数‘八百六十七’。”
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是搬砖搬得太狠,指节处的血痂裂开了,新血珠顺着砖棱往下淌,滴在红砖上,红得跟她竹篮沿的布条一个样——那布条是她男人的裤脚改的,洗得发白,却总沾着新的血痂。
“是小兰攥着纸花时发白的指节。”
我低头看着包强手里的纸花,那几道指痕深得能嵌进指甲,“她把花递给我时,指节白得像没沾过红土的石膏,指甲盖都泛着青,纸页被攥得变了形,红铅笔的粉末蹭在她掌心,洗了三天都没褪,像道浅淡的血痂。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砖窑捡碎砖,被掉落的砖块砸了脚,疼得在地上坐了半晌,却死死攥着这朵花,说‘黄哥看见就不疼了’。”
我抬眼望包强,他的睫毛上沾着点月光,像挂着层细霜,鼻尖微微发红,泛着点潮意。
“可他们都没说过‘熬不住’,你知道为啥不?”
他摇摇头,嘴唇抿成道浅白的线,喉结又动了动,没出声。
“因为心里有个盼头。”
我从烟盒里又抽出根烟,递给他时,他的手指稳稳地接了过去,指尖捏着烟卷的力度刚刚好,既没捏皱纸皮,也没松得要掉——那是种放下了慌张的力道。
“老秦盼儿子回来,每天收工都往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树洞里藏着他给儿子留的玉米饼,饼硬得能硌掉牙,他却每天换块新的,说‘小秦爱吃刚烙的’。
他纳儿子的布鞋时,针脚密得像蜘蛛网,麻线浸过桐油,硬得像铁丝,每纳一针都要用牙咬断线头,嘴角因此总沾着点线絮,像挂着朵白绒花。”
“慧芳盼闺女们有课本。”
我想起她窝棚里的墙缝,塞着几张从废品站捡的旧书页,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发虚,她却每天让小琴对着认,小琴念错一个字,她就往砖堆里多搬一块砖,说“多搬一块,离新课本就近一步”
。
有回我看见她偷偷数着布包里的毛票,一分一分地摞,数完又小心地裹进蓝布帕子里,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是她男人活着时教她绣的。
“她总说‘等娃们有了新课本,就能知道山外面的事了’,说这话时,她眼里的光比砖窑的火还亮。”
“小兰盼我胳膊好起来。”
纸花在包强手里轻轻晃,红铅笔的印子在月光里泛着暗,“她每天天不亮就往我养伤的窝棚跑,手里要么攥着颗野枣,要么揣着片枇杷叶,说‘野枣甜,能治疼’‘枇杷叶泡水,能消炎’。
有回她举着这朵纸花,踮着脚往我石膏上别,鞋上的红土蹭在我军裤上,像撒了把碎金,她说‘黄哥,等你胳膊好了,咱们去橡胶林摘紫菀,那里的花比砖窑的火还红’。”
打火机“咔嗒”
一声窜出火苗,蓝盈盈的,映得包强眼里的慌淡了些,多了点透亮的光。
我帮他点上烟,他吸了一口,没再呛着,烟圈从嘴里慢慢飘出来,在月光里聚成个圆,过了好一会儿才散。
“咱们当兵的,盼的是啥?”
我往界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夜色里,那青灰色的石头像个沉默的巨人,“是界碑旁的老秦能安心种玉米,不用怕山洪把地冲了,不用怕散兵把粮抢了,他可以蹲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玉米秆在风里摇,像看儿子小时候跑的模样。”
“是慧芳娘仨不用再搬砖。”
风卷着紫菀的香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花在包强手里颤,“她们能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小琴胳膊上的砖棱印褪成浅白的疤,小兰可以用新铅笔在新课本上画画,画橡胶林的紫菀,画不会冒烟的砖窑,画爹编的草蚂蚱——那蚂蚱的腿能蹦得老高。”
“是小兰的纸花能晒着太阳,不用沾血,不用带焦痕。”
我望着包强手里的纸花,焦痕处的硬壳在月光里泛着点光,“花瓣是新作业本的纸,白净得像没被红土染过,红铅笔涂得匀匀的,不会洇出边,她可以坐在橡胶林里叠,风里都是花香,没有砖窑的灰,没有界河的冷。”
包强吸着烟,烟卷在指间转了转,火星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说的累,是腿上的沉,是皮肉的疼,像刚跑完五公里的酸,像战术训练磨破的皮。”
我拍了拍他的肩,他的肩膀不再绷得像块硬砖,松了些,带着点年轻人的韧,“可这盼头,能让腿上的沉变成心里的劲,像红土坡的草——石缝里有半寸土,就能往上钻,风刮它就弯弯腰,风停了又直起腰,霜冻它就缩缩根,开春了又冒出绿,啥都挡不住。”
烟味混着紫菀的香往远处飘,包强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花,忽然用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焦痕,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月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的擦伤还没好,却好像不再那么疼了。
包强吸了口烟,这次没再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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