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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扎根(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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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圈从他唇间漫出来时,带着点他胸腔里的热气,先是凝成个圆,边缘带着点毛边,像被风吹软的紫菀花瓣,悬在月光里晃了两晃,才慢悠悠散开,化作无数细缕,缠在他发梢的白霜上——那是月光镀的,像撒了把碎盐。

他望着烟缕飘向窗外的紫菀丛,忽然开口,声音里的抖散了些,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线:“我老家在平原。”

他顿了顿,烟卷在指间转了半圈,火星亮了亮,映出他眼底的潮意。

“平原的麦子跟红土坡的玉米不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尾音缠在喉咙里,像没说尽的委屈,“我娘总说,麦子要浇三遍水才饱满,头遍水最累,得赶在清明前,地里的冻土刚化,烂泥黑糊糊的,混着麦茬根,踩下去‘噗嗤’响,能没到脚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靴,鞋帮上还沾着白天出操的红土,像撒了把细沙。

“鞋里灌满了泥,黏在脚底板,像涂了层胶,每拔一步都带着‘咕叽’的声,膝盖弯得像张弓,腰里像坠着块石头。

我娘总在前面拉犁,我跟在后头浇,水瓢里的水晃得厉害,溅在裤腿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冻得骨头缝都疼。”

“可浇完了,”

他忽然抬眼,睫毛上的月光抖了抖,像落了层雪,“过半个月再去看,麦苗就直起腰了,绿油油的,叶尖带着点露珠,能映出太阳的光。

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跟你说‘再等等,就有穗子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花,红铅笔的印在月光里泛着暗,边缘的焦痕像藏着点火星,“黄哥,我是不是那没浇头遍水的麦苗?”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手掌刚落在他肩上时,能觉出肌肉的紧绷,像按在块没焐热的铁皮,指腹蹭过他作训服的布纹,粗粝得像红土坡的砂。

过了两秒,那紧绷才慢慢化了,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像被正午的日头晒软的红土,带着点温乎的韧。

“谁不是呢?”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刮得紫菀直晃,细茎弯成了弓,却没断,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像小兰攥着纸花时,指节发白却不肯松开的模样。

“我刚上高原那阵子,”

我望着紫菀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晃动的画,“高原反应把我折腾得三天没下床。

铺在身下的军被被吐得一塌糊涂,酸水混着胆汁,黄得发绿,闻着就烧心。

胃里像揣了把生锈的锯子,每吐一下,喉咙都火辣辣的,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军被上,洇出片浅黄的印,洗了八遍都没褪。”

“脸白得像界碑的石头,青灰色的,没一点血色,连嘴唇都泛着紫。”

我想起班长掀开我军被时的眼神,像看块没长好的玉米苗,“班长踹了踹我的床脚,军靴底磕在铁架上‘哐当’响。

他的手像铁钳,攥着我的胳膊往起拽,我瘫在他怀里,软得像团没晒干的棉絮,他吼我的声音震得窗玻璃都颤:‘界碑在那儿站着,你躺这儿算啥?它能顶风雪,你就不能顶顶反应?’”

他拽着我往界碑走,我的军靴在雪地里拖出两道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头重得像灌了铅,眼冒金星,界碑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青灰色的,像块浸了冰的石头。

“后来巡逻,雪没到膝盖,棉裤冻得硬邦邦的,膝盖弯都弯不了,每走一步都得先把腿抬得老高,再往雪里砸,‘咚’地一声,能陷进去半尺。”

我往窗外的界碑方向抬了抬下巴,夜色里,那石头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可看见界碑上的‘中国’俩字,红漆虽然褪了,却还透着股硬气,冻僵的腿忽然就有了劲,像被啥东西推着往前走——说不清是啥,就是觉得,它能在这儿站几十年,我凭啥走不动这几步路?”

烟卷在包强手里燃了半截,烟灰长长地悬着,像根没断的线。

他忽然把烟卷往烟灰缸里摁了摁,动作比刚才稳了,然后低头把纸花往胸前的口袋里塞,军衬被顶出个小鼓包,像揣了颗刚从红土坡刨出来的红薯,带着点温乎的沉。

“头遍水……”

他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较劲,“浇透了,就好了,是不?”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紫菀的影子在他手背上晃,像谁用紫花汁轻轻描了道印。

我没说话,只往他手里又塞了根烟,这次,他接得稳稳的,指尖捏着烟卷的力度,像攥着颗要往红土里扎的种子。

烟蒂在包强指间燃到了尽头,焦黑的纸卷裹着没烧尽的烟丝,像段被风雨蚀过的枯木。

他拇指按住烟蒂,往搪瓷烟灰缸里轻轻一摁,“滋”

的一声轻响,火星在缸底的黑灰里蜷成个小团,最后彻底灭了。

指腹蹭过缸沿的锈迹,带起层褐红的粉末,落在缸边的水泥地上,像撒了把碾碎的红土。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稳了许多,手腕没再抖,连摁烟蒂的力度都匀了——不像先前那样带着股狠劲,倒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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