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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扎根(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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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在窝棚外撞见的——后半夜,砖窑的火快熄了,慧芳在窝棚里揉腰,竹片缝漏进的月光照在她背上,脊梁骨一节节硌出来,像串老玉米。

她每揉一下,就“嘶”

地吸口凉气,左手攥着右手腕,往掌心吹气——那里的血痂又裂开了,新血珠浸在旧痂上,红得刺眼。

“可她给小女儿梳头时,总会把辫梢的红布条系得紧紧的,打个漂亮的蝴蝶结,说‘红的吉利,能避祸’。

布条是小兰自己找的,从破棉袄上撕的,洗了八遍,还带着点棉絮,系在辫梢,跑起来时甩得老高,像只红蝴蝶。”

“她大女儿小琴胳膊上有块砖棱印,”

我往包强的胳膊肘瞟了瞟,那里也有块训练磨出的瘀青,“紫青里带着黑,像块在冰里冻了半宿的肉,边缘还沾着点砖窑的黑灰。

有回搬砖时,新砖棱又刮过那印子,血珠刚冒出来,小琴就往身后藏胳膊,咬着嘴唇往推车上摞砖,砖摞得歪歪扭扭,她也没敢停。”

“慧芳回头看见,伸手想摸她的胳膊,小琴突然往旁边躲,说‘娘,不疼’,声音脆得像碎玻璃,可指尖在印子周围捏了又捏,指节泛白,捏出几道新的红痕。”

我想起那夜窝棚里的动静,小琴用衣角蘸着泥水擦胳膊,擦到那道印子,动作猛地顿住,肩膀轻轻颤,却没出声。

慧芳躺在草堆里,呼吸粗重,手却在草里摸索,最后轻轻搭在小琴背上,指尖在那道印子上方悬了悬,终究没敢落下,只把草往女儿身边拢了拢。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朵纸花,月光照在焦痕上,黑得像砖窑的炭,花瓣边缘的红铅笔印洇得发虚,像被雨水泡过的血迹。

“这是小兰给我的,”

我把纸花往包强面前递了递,他的睫毛颤了颤,“她捡碎砖时,看见我胳膊上的石膏,就蹲在窑口叠这花。

纸是从作业本撕下的最后一页,米白的纸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发潮,边缘卷成了硬挺的小筒。

红铅笔是借砖窑记账先生的,笔芯磨秃了,她趴在泥地上涂了半夜,花瓣边缘出了老大一块边,红痕顺着纸纹往下洇,弯弯曲曲的,像她发烧时从嘴角淌下的血。”

“剪花时,砖窑的火星燎了个洞,纸边还划了她的手,血珠滴在花瓣上,她却攥得死紧,”

我指尖碰了碰纸花上的血痂,早已干硬,“说‘黄哥,你看着它,就不觉得疼了’。

我趁她睡着,想掰开她的手看看,刚碰着纸边,她突然攥紧了,指节泛白,嘴里嘟囔着‘爹的草蚂蚱’——她爹以前总给她编草蚂蚱,绿的,能蹦。”

包强的目光落在纸花上,忽然伸手想碰,又猛地缩回去,像怕碰碎小兰捏花时的指温。

烟卷在他指间彻底燃尽,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想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火星灭时,他眼里的光却亮了些,像被纸花上的红痕映的。

包强的目光胶在那朵纸花上,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他的指尖悬在离纸页半寸的地方,指腹微微发颤,能看见细密的汗毛孔里渗着点潮气——那是刚才攥烟卷时浸的汗。

纸花的边缘卷着硬挺的小筒,是被小兰的掌心反复焐过的,焦痕处的纸纤维发脆,像被砖窑的火燎过的玉米叶,透着股焦香混着红土的腥气。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那道洇开的红铅笔印时,他猛地往回一缩,手腕带动着胳膊肘颤了颤,像怕碰碎了小兰捏花时留在纸页上的指温——那温度该是暖的,带着孩子掌心特有的软,混着砖窑的热气,焐得纸页都发潮了。

他喉结在脖颈上重重滚了滚,像吞下颗没嚼烂的红土疙瘩,然后低头去摁烟灰缸里的烟头。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些,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转了半圈,火星在缸底的黑灰里“滋”

地灭了,留下个蜷曲的纸烬,像只死去的小虫子。

他的指腹蹭过缸沿的锈迹,带起点褐红的粉末,落在军裤的膝盖处,那里还留着战术训练时磨出的浅白印子。

“我以前觉得,累是腿酸、是手疼、是被子叠不成豆腐块。”

我把纸花往他手里塞,纸页的糙面蹭过他掌心,像红土坡的砂粒擦过皮肤,带着点涩,却又温温的——那是被体温焐透的缘故。

纸花背面还粘着半片枯了的紫菀花瓣,是小兰从界河边摘的,边缘卷得像只干硬的蝶,却被她用唾沫粘得牢牢的,粘了又掉,掉了又粘,直到花瓣在纸上结了层硬壳。

“可在红土坡待久了才明白,真正的累,是老秦望着旱田裂缝时的沉默。”

我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老秦蹲在田埂上的样子。

他的草帽檐压得遮住眉眼,露出的下巴上沾着红土,像块没擦净的陶片。

旱田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两根手指,深褐色的土块硬得像烧过的砖,他就那么蹲着,薅锄插在旁边的土里,木柄被汗浸得发黑,指节在锄柄上捏出五道深痕。

风卷着土粒打在他的粗布褂子上,他一动不动,只有烟锅在唇间明明灭灭,烟圈从皱纹里钻出来,很快被风吹散,像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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