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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扎根(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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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膏边缘没擦净的红土渣蹭在他军衬上,留下点浅褐的印,像老秦的旱烟末落在布上。

“他儿子五年前走丢了,走的时候背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他娘绣的平安符,符上是只歪歪扭扭的喜鹊。”

“有人说在界河对岸见过他,被散兵抓去当挑夫,挑着药材往山里走,腿被打了一枪,一瘸一拐的;也有人说他过界河时遇上了激流,连人带包被冲走了,那蓝布包后来漂到下游,被个打鱼的捡了去,里面只剩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我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搪瓷烟灰缸里,“可老秦不信。

每天收工,他都往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树身有个树洞,他总往里面塞块玉米饼,说‘小秦爱吃刚烙的’。”

“他手里总攥着儿子临走时穿的布鞋,黑布鞋,千层底,是他婆娘活着时纳的。

鞋底磨穿了三个洞,大脚趾那处最厉害,能看见里面的布筋。

他就找慧芳要了点麻线,是慧芳缝麻袋剩下的,浸过桐油,硬得像铁丝,他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往鞋底上纳,针脚密得像蜘蛛网,每纳一针,都得用牙咬断线头,嘴角因此总沾着点线絮,像挂着朵白绒花。”

烟蒂快燃到指尖了,烫得我猛地一哆嗦,赶紧把它摁在窗台上的搪瓷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连队发的,边沿用得卷了口,里面积着层黑灰,火星“滋”

地灭了,留下个焦黑的印,像老秦烟锅在地上摁出的痕。

“你说他累不累?”

我望着包强,他的眼亮了些,像被风擦亮的星,“挑水挑到肩膀肿得像发面馒头,晚上脱衣服时,得让邻居帮着拽,说‘像揭层皮’;薅草薅到手指裂得渗血,拿胶布缠了又缠,胶布上全是土,看着像裹了层泥;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窝棚门口抽烟,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红土坡上的沟壑。”

“可他见人就笑,露出豁了颗门牙的嘴,牙床泛着点红,是上火燎的。

他总拉着我看他的玉米,说‘你看这穗子,比去年的大’,其实那玉米棒也就比拳头大点,粒还稀稀拉拉的。

他说‘等玉米熟了,我儿子就回来了,他最爱啃刚煮的嫩玉米’。”

风穿过窗缝,带着紫菀的香,吹得包强手背上的汗毛轻轻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在抖的手,此刻捏着烟卷,指节稳了些,烟灰落在手背上,他没再缩,只任由那点白慢慢积着,像落了层薄雪。

包强指间的烟卷快燃到尽头,烧红的烟头在月光里明明灭灭,像他眼里忽明忽暗的光——亮时,是被风撩起的火星;暗时,又沉得像界河底的石头。

他没再吸,任由烟灰长长地悬着,垂在军裤前襟,像红土坡上熟透的玉米须,黄澄澄的,稍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我望着窗外的紫菀,月光在花瓣上镀了层银,最顶端那朵的花瓣卷着边,像被谁轻轻咬过一口。

花瓣上的露水滚来滚去,大颗的悬在瓣尖,颤巍巍的,像小兰仰着脸看我时,睫毛上没掉的泪——那天她举着纸花跑过来,额角的汗混着红土,顺着脸颊往下淌,快到下巴时停住,就那么悬着,像颗舍不得掉的星。

“我在红土坡养伤时,见过慧芳娘仨。”

我把烟卷往烟灰缸边靠了靠,火星蹭着缸沿,“刺啦”

一声轻响,“慧芳男人原是马帮的,前年过界河时遇上散兵,货被抢了不说,人还被枪子儿打穿了腰,掉进冰窟窿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马帮的老伙计说,他最后还攥着缰绳,想把马往回赶——那匹老马后来疯了似的往界碑撞,腿都撞瘸了。”

风从紫菀丛里钻出来,带着点苦香,吹得我右臂的石膏微微发颤。

“慧芳带着俩闺女在砖窑搬砖,我见她时,砖窑刚出了一窑新砖,红得发亮,烫得能烙饼。

她没戴手套,左手搬三块,右手托两块,胳膊肘弯得像拉满的弓,腰几乎贴到地面,脊梁骨在粗布褂子里硌得尖尖的,像根被压弯的铁钎。”

“砖棱子是新烧的,锋利得很,”

我盯着包强的手背,那里还留着战术训练的擦伤,“蹭破她掌心时,血珠‘啪嗒’滴在砖上,不是浅红,是发暗的绛,顺着砖面的纹路往下淌,红得跟她竹篮沿那圈布条一个样。”

我顿了顿,想起那圈布条——是用她男人的蓝布裤脚改的,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结着层硬痂,该是血渍混着砖灰凝成的。

慧芳总把竹篮往砖堆旁一放,布条垂下来,刚好扫过新砖,像在跟逝去的人说些什么。

“她每天都数砖,‘一千、一千零一’,数到太阳落坡,砖窑的烟筒冒起灰烟,她的声音也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

有回我问她数这干啥,她往窝棚那边努努嘴,小兰正蹲在窑口捡碎砖,小琴帮着把碎砖往筐里装,‘再数三个月,就够给娃们买新课本了’——她说这话时,嘴角沾着点砖灰,笑起来像朵被土埋了半截的野菊。”

风卷着烟味往远处飘,裹着营房的灯光,淡成一片暖黄。

包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月光:“那她不觉得累吗?”

“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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