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万骨铸林长夜冷孤魂饮雪照山河(第3页)
他们谈论着虚构的“斩将搴旗”
,为“种相公”
的功业干杯,却无人问一句“伤亡几何”
,更无人知晓那山巅新立的碑林。
城门高悬彩绸,坊巷处处焚香挂灯,孩童追逐嬉闹,手中的花灯分外温暖。
队伍正行进间,一个抱着幼子、臂缠麻布的年轻妇人,努力挤到街边,她没有欢呼,只是怔怔地看着队伍,眼神空洞。
她怀中的孩子却被喧嚣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锐地穿透所有鼓乐,整支队伍最前排的士卒们,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大殿叙功之后,种师道婉拒了所有的宴请与应酬,独自快步回到大军营盘。
入营的那一刻,他听见熟悉的吊斗声“吱呀”
作响,闻到铁与汗混杂的气息,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松了一寸。
可下一瞬,他抬手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意,心底苦涩如海:只剩七天了。
虎符已收,军械已入库。
天见垂怜,官家并未追究他私造神臂弩的罪责,只是象征性地申斥了几句。
麾下的将领们各有封赏,看似皆大欢喜,然而他心里清楚,这支浴血沙场、铁血无双的西军,很快就会被打散,编入各部。
那些曾跟随他九死一生的年轻将士,谁知道会不会在新的营里吃尽冷眼?
种师道没有回到自己的帐篷,只是沉默地在营盘中缓缓踱步。
指尖轻轻划过那块棱角早已磨平的石锁,那是他每日操练时最熟悉的重量;抬眼望去,那面猎猎飘扬的帅旗正迎风张扬,斗大的“种”
字在夜色中如烈火般跳动。
曾几何时,这面帅旗所指之处,辽兵望风而逃,西夏谈之色变;如今,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这些显赫的头衔,又能如何?每日被蝇营狗苟的文臣环绕,尔虞我诈,步步为营,哪有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来得痛快?哪有那些热血兄弟并肩而立、以命换命来得痛快?寒风掠过,吹动他的白发。
那一刻,种师道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影孤独如山。
整个西路大军的营地,静得出奇。
夜风轻拂,掠过一顶顶营帐,掀起的帘角却无人探出。
将士们都明白,这一天终究会来。
官家素来防内胜于防外,在敌寇压境之时,纵然心怀猜忌,也只能按下不表;如今大敌稍退,汴梁歌舞升平,谁还会在意这些浴血拼杀的“下大头兵”
?营帐内,许多年轻的兵士,默默背过身去,任泪水一行行打湿胸襟。
老兵们红着眼眶,死死攥着腰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们不忍去打扰那位老人——那个总是披甲立于最前、替他们挡下无数锋刃与箭雨的男人。
此刻,他孤零零地立在营盘中央,仰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背影佝偻,却依旧挺拔得像一座山。
没有谁走近,哪怕半步。
所有人只是隔着厚厚的营布,静静注视着,记下这一幕——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的大帅,如此孤独,却又如此伟岸。
夜幕深沉,繁星点点,冷风裹挟着冬夜的寒意。
种师道独自倚在校场中央的吊斗旁,缓缓坐在冰冷的地上,背影孤寂而疲惫。
数日的心力交瘁,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终于压得他再也睁不开眼。
他迷迷瞪瞪地闭上双眸,半梦半醒间,像是一棵历经风雪的老松,在寂静中低头沉眠。
忽然,脚步声轻轻靠近。
那声音克制而小心,仿佛生怕惊扰沉睡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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