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万骨铸林长夜冷孤魂饮雪照山河(第2页)
染血的名册边缘早已被他摩挲得发毛,每一个名字都滚烫灼手。
他将名册紧紧贴于额前,仿佛要将那些名字烙进神魂之中,旋即猛然睁开双眼,怒吼声如霹雳炸裂整个大帐:“来人!”
“去找军中会刻字的所有人!
石匠、铁匠、文书——有一个算一个!”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劈山断岳般的决绝:“用白河沟山巅最硬的青石,给我立一座碑林!”
“把这份名单,一个笔画也不许错,一个名字也不许漏,全都给我刻上去!
要刻得深!
刻得透!
要让千秋万代之后,风吹雨打一万年,还能摸得出这些名字的痕迹!”
“就立在白河沟最高的地方,让汴京的官家看得见,让阴山的辽人看得见,让后来的贼子们都看得见!”
亲兵领命狂奔而出,大帐内重归死寂。
种师道独立帐中,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名册上,许久,发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是八千里山河,是十万未归的英魂。
三日的时间匆匆而过。
白河沟最高的山岗上,千百座石碑如沉默的军阵拔地而起,以一种不屈的姿态,将山岗变成了巨大的坟茔,也更像一座堡垒。
它们并非整齐划一,有的高大粗犷,刻满名录;有的低矮尖锐,仅刻一姓,仿佛战死者们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列队,守护着这片用血肉夺回的山河。
冷石森森,迎着风发出呜咽般的锐响。
整个西路大军尽数臂缠黑带,神情肃穆,列队如山。
种师道立在碑前,鬓发微乱,眼神却如刀锋一般坚硬。
他身前的长案上,猪牛羊三牲列陈,酒盏清烈。
他展开一卷用阵亡将士血衣边角裱糊的檄文,声音沙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抠出,砸在冷石上,溅入秋风里。
寥寥百余言,不是写给活人听的,是祭给皇天后土,告于英灵之耳。
文毕,他将檄文投入火中。
火焰并非迅速吞噬,而是缓缓地、郑重地舔舐过每一个名字,纸灰如玄鸟之羽,盘旋不散,最终沉沉地覆在那片新土之上。
种师道低下头,双目热泪盈眶,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欧阳林、秦岳、秦梓苏和岳飞四人齐齐上前,默然半跪,齐齐割破掌心,血滴并非轻落,而是如泪珠般,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棱上,迸溅开来。
他们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并非简单按印,而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同袍或自己的名字旁,缓缓划下一道血痕——这是边军之中,代亡者受爵、承其遗志的最高古礼。
随后,万千将士无声抽刀,割破的不仅是手掌,更是与过往软弱的诀别。
血掌印层层叠叠,覆盖了碑上的刻字,仿佛给冰冷的名录注入了滚烫的魂灵。
整片碑林在那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在夕阳下流淌着悲壮的血色。
远处的童贯,在轿中窥见这无声的血色军阵,只觉得那碑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万千厉鬼,欲要噬人。
他浑身冷汗涔涔,不是风冷,而是魂胆俱寒,慌忙拉紧轿帘,连声催促快走,却骇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军开拔,辗转数日,终至汴梁。
彼时,已是年关将至,整座汴梁张灯结彩,金钗红裳,鼓乐喧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街市上,贩夫走卒、文士商贾无不笑逐颜开,交口称赞:“大军凯旋,收复白河沟,官家圣明,国运昌隆!”
街边的酒楼上,文士们醉醺醺地高举酒杯,吟诵着即兴创作的“破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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