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七节一坐千年(第3页)
她说阿奶的老茶花树今年清明前就开了满树的花,比往年早了将近半个月。
她把白三生和柯依柳领到既至溪旁边的野茶林里——那片野茶林在杨兰因老茶花树和赵怀瑾照壁遗址之间,沿着溪谷两侧的山坡铺开,茶树混在山茶花树和蓝靛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清明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嫩芽尖上,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白毫密布,在晨光下泛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光泽。
白三生在茶林里蹲下来,按照柳依茶录里记的古法采了清明第一捧嫩芽——只采一芽一叶,芽长不过半寸,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极轻极快地一掐,和柳依采茶时掐芽尖的弧度一模一样,和杨兰因握刻刀时刻柄偏左三分的弧度一模一样,和既至在废寺墙壁上划桥痕时左手无名指微收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把嫩芽放在白瓷茶荷里,走到既至溪旁边的青石上,把杨兰因的老铁壶架在炭炉上,从既至溪里打了一壶溪水烧开。
等铁壶里的水烧开到蟹眼过后、鱼眼未到的那一刻,他把茶叶拨进铁锅里,用手在锅底画极小的圆弧把茶叶从锅底轻轻托起来再翻过去。
炒了将近一个时辰,嫩芽在铁锅里慢慢失水卷曲,白毫在高温下变成了极淡极淡的银白色,那股芽色的清香从锅底升起来,和既至溪的水汽、老茶花树的花香、蓝靛草的清苦搅在一起,弥漫了整个溪谷。
他把炒好的清明茶放在白瓷茶荷里摊凉,从中取出一小撮放进紫砂壶里,用既至溪的水泡了第一壶清明茶。
茶汤分到三只粗陶杯里,汤色极淡极清,热气蒸腾起来时那股芽色的清香和柳依手炒的野茶同一种清冽,但入喉之后再也没有焦味了——从惊蛰到清明,从第一锅到第五锅,焦味从舌尖退到舌根,从舌根退到喉咙深处,现在完全消失了。
留在口腔里的只有清冽——极淡极清极幽,和既至溪的水一样凉,和苍山上清明时节的晨雾一样轻。
赵若兰端起她那杯茶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说阿奶如果在世,大概会把这杯茶供在晒经石上。
她把茶杯放在青石上,从随身的靛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刚绣完的帕子,帕面上绣着两滴极小极小的水珠,一滴深一滴浅,用的是杨兰因传下来的打籽绣针法。
她说这是她去年冬至之后开始绣的——深的那滴是杨兰因在终南山落在僧袍上的泪,浅的那滴是她今早刚听苏老师在电话里说的杨兰因在苍山上落在刻刀上的泪。
她把刻刀上的泪和僧袍上的泪绣在了同一方帕子上——同一个人为同一个人流的两滴泪,时隔千年,在她的针线下并排放在了一起。
柯依柳接过帕子,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两滴泪珠的针脚。
她说这两滴泪应该放在法门寺库房里,和杨兰因的刻刀、僧袍放在同一个展柜里。
说完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杨兰因那把刻刀,走到既至溪旁边那块青石前——那是杨兰因在苍山上刻核桃木牌时坐过的石头,石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极细极浅的刀痕,和晒经石上“终南一坐,即是千年”
的刀法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把刻刀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青石上,又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清明这页写道:“乙巳年清明,于苍山既至溪畔。
苏涧清来电告知法门寺于刻刀刀柄木纹最深处检获杨兰因泪液结晶——此泪乃杨兰因于既至离开苍山时所落,为杨兰因生平为既至流下之第一滴泪。
泪中混有既至画照壁所用松烟墨微粒,封存于刀柄木纹深处千年。
今日三生于既至溪畔野茶林采明前茶,以既至溪水、杨兰因老铁壶炒第五锅清明茶。
焦味自此消失,茶汤唯余清冽。
依柳于杨兰因刻核桃木牌之青石上以杨兰因刻刀刻‘放下’二字。”
她把日志递给柯依柳,然后握着刻刀,在青石上刻了两个字——“放下”
。
刀锋划过石面的声音极细微极清脆,和杨兰因在晒经石上刻“终南一坐”
时的声响一模一样,和既至在废寺壁龛胡杨木板上刻桥时的声响一模一样。
最后一捺收刀时她手微微顿了一下,在“下”
字的最后一笔上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拖痕。
白三生从青石上拿起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佛珠放在石头上那个“放”
字的正中央,说杨兰因在这块青石上刻过核桃木牌,木牌上刻着桥,桥下刻着“半在苍山,半在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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