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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二节惊蛰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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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那天的雷声是卯时到的,轰轰隆隆从天边滚过来,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推动巨大的石磨。

柯依柳在睡梦中被惊醒,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空被闪电劈成两半,紫白色的光在窗帘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运河上的货船被雷声惊动,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在雨里闷闷地传不远。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到花坛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极清脆的噼啪——杨兰因那棵山茶花苗最顶上的花苞,在惊蛰的第一道雷声中绽开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院子里。

雨还没有下大,细密绵长的雨丝斜斜地穿过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落在山茶花苗的叶片上,把蜡质层洗得油绿发亮。

那朵新开的白山茶在雨丝中轻轻颤着,花瓣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粉色,和立冬开的那几朵颜色一样,但花蕊处多了一丁点鹅黄——不是去年的素白,是白里透着极淡极淡的暖意。

她蹲下来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外层那片花瓣,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镯。

镯子内侧那道桃花瓣形的“沁念”

纹路,在惊蛰雨天的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不是玉石本身的颜色,是沁入玉质纹理中的那片桃花瓣颜料在吸收了雨水和空气的湿度之后微微泛出的色调,和她第一次在龙泉河床边感觉到镯子发热时一模一样。

她回屋拿起手机,发现白三生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只有一行字:“又梦到既至了。

他在洗镯子。”

后面几张照片——画架上摊着一幅刚画完的画,画面上既至蹲在河边,右手掬水,左手腕上的玉镯在水光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

镯子内侧有一片极小极淡的桃花瓣纹路,和她腕上镯子内侧那片“沁念”

一模一样。

他在桃花瓣纹路的位置用最细的针笔点了一丁点极淡的粉白色颜料,那点粉白在整幅画的青灰色调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移不开目光——那是整幅画唯一一处暖色。

她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惊蛰的花开了。”

他秒回:“惊蛰的梦也开了。”

中午白三生带着那幅新画来了修复室。

他把画放在工作台上,和之前画的节气桥系列排在一起,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子,说今年春天他打算画一批新画,不是画桥,是画镯子——画这只镯子在不同时代、不同手腕上的样子。

既至戴着它在流沙里走,柳依戴着它在柳树下等,杨兰因戴着它在苍山上采蓝靛,温如戴着它在莫高窟洞窟里捧起观音画卷,明观戴着它在药师殿壁画前捻珠。

这只镯子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都在镯身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不是沁念,是比沁念更轻的触摸。

沁念只有一片,但触摸有无数次。

他想把那些触摸画出来。

柯依柳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镯子。

镯身在修复室的标准光源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转了半圈,把镯子内侧那道桃花瓣纹路转到正对着光源的位置,说惊蛰之后镯子经常发烫。

每次发烫的时间比雨水之前更长了——以前每次只有三四秒,现在有时会持续十几秒。

而且发作的时机越来越和特定的人有关:明观来修复室送松针时烫过一次,苏涧清打电话来说法门寺文献链新数据已同步时烫过一次,赵若兰寄来新山茶花籽时烫过一次,沈桂芳托人捎来她自己蒸的红糖年糕时烫过一次。

镯子不是在随机发热——它是在认人。

每一个在这条路上持灯等待过的人,镯子都记得他们的温度。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镯子。

白三生说惊蛰之后镯子的沁念纹路颜色变深了一丁点,和雨水的空气湿度有关——沁念是唐代工艺,用花粉调颜料在玉石内侧绘制图案,以蜂蜡封住后靠体温和脉搏的振动让颜料渗进玉石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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