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节初见异常
雨水那天,杭州没有下雨。
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又晒干了的浅蓝色,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像刚弹好的棉花。
运河边的柳树爆了第一批新芽,嫩黄的叶尖从枝条上冒出来,软软的,茸茸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拱宸桥的石栏被早春的露水打湿,青灰色的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绿意——不是苔藓,是柳树嫩芽在晨光中透过薄雾投下的影子。
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但枝头上已经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点。
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雨水节气的晨光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在枝头又鼓出了几个新花苞,苞片紧实,银绒毛上挂满了极细极细的露珠。
去年冬至开的那六朵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泥土上化成了几片半透明的薄膜,但枝头上新鼓的花苞比去年任何时候都多——柯依柳数过,足足有九个。
她蹲在花坛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每一个花苞的状态。
那棵苗如今已经高过了她的膝盖,主干有拇指粗细,树皮从浅褐转成了光滑的灰绿色,侧枝上层层叠叠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蜡质的光泽。
她检查完最后一个花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端起放在花坛边上的桂花拿铁喝了一口。
忽然,她的左手腕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灼热的、从骨头深处往外辐射的热感,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倏地凉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镯子表面没有任何变化,青白色的玉质在晨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镯身上那道“依”
字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她用右手拇指按在镯身上试了试温度,镯子本身并不烫,温热如常。
刚才那阵灼烧感不是从镯子外面往里渗的,是从镯子内侧贴着她皮肤的那一面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镯子内部苏醒了一下,用指尖在她脉搏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然后重新沉沉睡去。
这不是第一次。
去年冬至之后,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第一次是冬至过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在修复室里补一幅清代的仕女画,画中人左手腕上也戴着一只玉镯,她正用最细的勾线笔给那只镯子上色,自己的左手腕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镯子动了,是镯子内侧贴着她皮肤的那一面,有一小片区域在极短极短的一瞬间变得比体温更高,随即恢复正常。
她当时以为是手腕扭了一下,没有在意。
第二次是腊八前后,她和白三生在运河边散步,走到拱宸桥正中央的时候,河面上忽然起了风,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她右手腕上的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左手腕上的玉镯同时烫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发生在深夜——她睡得好好的,忽然被手腕上的灼烧感惊醒,醒来之后镯子温度如常,窗外月光如常,修复室里的一切都如常。
她把每次镯子发热的时间、地点和触发条件逐条记在了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的附录里。
从冬至到雨水,七次发热,每次持续三到四秒,没有规律可言——有时是在她触摸信物时发作,有时是在她听到灵隐寺钟声时发作,有时只是在她安静地坐着喝茶时毫无预兆地发作。
她没有告诉白三生。
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自己还没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温如以前跟她说过,修复师在修复古画时如果频繁感觉到某种不可解释的体感,不要急着下结论,先记录,再比对,等积累到足够多的数据之后再回头分析。
她把每次发热的日期、时间、天气、她正在做的事、周围环境的声音和气味全部记录在案,试图找出某种关联,但七次记录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每次发热都发生在玉镯内侧同一个位置,就是那个刻着“依”
字的笔画收笔处的正下方,恰好压在她手腕内侧那根最细的血管上。
白三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镯子。
他手里拎着两杯桂花拿铁,肩上挎着画筒和那个灵隐寺旧布袋,在花坛边蹲下来看了看山茶花苗的新花苞。
柯依柳把咖啡放在花坛边上,问他明观最近有没有做梦。
他说自从冬至之后明观的梦忽然停了——不是不想梦,是梦不来了。
那孩子在药师殿壁画前坐了好几个晚上,期待能和既至再说几句话,但既至没有再出现。
他倒也不着急,说既至可能在桥上忙着陪柳依和杨兰因,没空来梦里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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