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沙土与海图(第2页)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种刚从血火硝烟中淬炼出来的凛冽锋芒,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
陕甘总督、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
他刚刚平定了那场席卷陕甘、震动朝野的回民大乱,征尘未洗,便奉诏星夜兼程,驰返京师。
“臣左宗棠,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殿宇。
他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动作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军人特有的刚劲。
光绪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急切:“左卿平身。
一路劳顿,辛苦了。
塞防之事,卿久历戎行,必有灼见。”
左宗棠谢恩起身。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挺直了那并不魁梧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的脊梁。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越过殿中诸公,径直落在李鸿章脸上。
方才那些“化外不毛”
、“徒耗国帑”
的论断,显然已一字不漏地钻入他的耳中。
“李中堂高论,”
左宗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砸在殿内金砖地上。
“言新疆为‘化外不毛之地’,为‘累赘’,‘徒耗国帑’?”
他微微一顿,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那沙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激愤,“此乃大谬!”
这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几位老臣惊得身子一颤。
李鸿章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折扇停在了胸前,眼神锐利如针地刺向左宗棠。
左宗棠全然不顾那针锋相对的目光,他猛地一撩袍襟,竟从怀中郑重地捧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尺余见方的黄杨木匣,木质普通,做工粗朴,匣盖上甚至留着几道深刻的刀痕和沙砾摩擦的印记,显是经年累月随军辗转的旧物。
他双手捧着木匣,如同托着千钧之重,一步步稳稳走向御阶之下。
“陛下!”
左宗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双手捧着那粗糙的黄杨木匣,如同托着千钧之重,一步步稳稳走向御阶之下。
在距离御座数步之遥处,他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仪式感。
他“咔哒”
一声掀开了木匣的铜扣。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木匣上,连光绪帝也下意识地向前倾了身子。
木匣开启的瞬间,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奇珍异玩。
只有一片干燥、粗砺、带着西北戈壁特有苍凉气息的沙土,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浅黄褐色。
左宗棠手臂用力一倾——哗啦!
匣中的沙土如同决堤的浊流,倾泻而出,瞬间在光洁如镜的御阶金砖上铺开一小片刺目的黄沙之地。
几粒沙砾甚至顽皮地跳跃着,滚落到光绪帝龙袍的下摆边缘。
“陛下请看!”
左宗棠的声音如同裂帛,带着风刀霜剑磨砺出的金石之音,在这死寂的殿堂中轰然炸响,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他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阶下那片突兀的沙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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