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户口能不要了吗(第2页)
她常常宝贝地捧起李烨茴的手,在脸上蹭、在手里揉,末了来一句:“真是一双拉琴的手,可不要被家务弄粗糙了。”
李烨茴这些话都听在耳里。
她一向是坚信天赋是不需要刻意维护的。
她有一双漂亮的手,那只要她没断臂,这双手就会一直漂亮。
手是服务人的,人不是服务手的。
于是她便用这双漂亮手干尽了粗鲁的事。
她刨沙、啃指甲、打雪仗、攒个小拳头动不动就替天行道、趁家人不注意伸进汤里捞丸子、把蚂蚁四分五裂、徒手掐灭打火机的火苗……可仗着年轻,那手并没随着她乱成一团的心变得丑陋,反倒因为坏事做尽而愈加灵活。
很多伙伴恨那双手,因为那双手总也是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身上乱捶乱打;但是他们又爱那双手,因为那双手创造出独一无二的过家家剧本、一次次指向更加新奇的寻宝地、一次次在欺负他们的人身上乱捶乱打。
李烨茴借着他人的目光确定了,是这双手决定了他人的爱恨,是强者决定了游戏规则。
母女两个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很快就要势不可挡了。
差点就忘了,生活还有着沟沟壑壑摆在眼前逼着她们变得更强呢。
王小红是无所畏惧的,她有的是信心山来水挡、土来将淹,可初生牛犊的李烨茴就扛不住了。
她总也是要迈过眼前的火盆走下去的,像社会上千千万万正常人一样,但也终究要新伤旧伤、无穷尽也地一路走一路挨。
谁知道到了终点会成为一副什么丑陋模样,但现在的她还是稚嫩且无所畏惧的。
小学一年级的最后一天,李烨茴终于要向“北京人”
这个新身份迈近了。
刘炎炎和李文龙好说歹说,终于让王小红挪步了。
从七岁到十八岁,还有长长十一年,王小红不知道老人怕什么?其实老人已经因为李烨茴的外地人身份,悄摸交了两学期赞助费了,一共四千块,等于刘炎炎两个多月工资,她得多走上好几十公里、买上一吨打折牛奶,才能把这钱从牙缝挤出来。
老人们不敢告诉王小红。
他们看着前儿媳把新工作吹得天花乱坠而不为所动。
他们没吹过这种牛,但他们年轻时有过这种冲动。
他们心疼她,而且他们内心真诚地认为自己有为儿赎罪的义务。
李书的抚养费和赡养费已然一起给了,以为养人也是养二赠一的买卖。
老人们收的钱越少,就越觉得得给李烨茴多付出。
于是他们被儿子亏欠了,还要自掏腰包补上孙女被亏欠的坑。
但是从劳动年代走来的他们,经历了太多风雨离别和生死,自然也就不把这爱的付出当回事了。
王小红平时雷厉风行,户口这件事上却格外怠慢。
她总觉得别人应该比她更主动,不说抬着轿子求她,至少得容她甩几次脸子吧。
她常问李烨茴,“王八蛋这周来看你了吗?”
大部分情况下答案是否定的。
然后她就会再把“王八成精”
的故事讲一遍:从前啊有这么一个男人,抽烟、喝酒、打牌、偷窃,无恶不作,最重要的是,他背叛,欺瞒,伤害最亲爱的人。
他说了要让女儿来北京,给她最顶尖的生活,可是女儿来了,他却凭空消失了。
女儿都能骗的男人,不得好死。
李烨茴本来直直向前的人生终于被一些故事弄得曲里拐弯了。
她不懂分辨,也没什么分辨的心,甚至出于人性难以捉摸的恶性,希望母亲能回想起李书做过的更恶劣的事情,比如抢劫、杀人,怎样都好。
她不知不觉逐渐确定了父亲的罪名和本性,开始不由自主地寻找证据来给李书定下更大的罪状。
她和母亲一起,把李书曾经的发言解读出不同意思,每一种都可恶透了。
李烨茴把自己的心搞凉了。
但很快,那心便又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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