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边塞僵持渊默伺隙
宣德三年的夏秋之交,漠南草原的天穹高远而辽阔,却无半分诗意,反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自阳武侯薛禄持节出征,总督诸军以来,大明北疆的战事,并未如京中某些乐观者所预料的那般,呈现摧枯拉朽之势。
战报如同漠上并不剧烈的风,隔三差五地通过塘马递送入紫禁城,内容大抵相仿:某日,官军于某处与虏骑接战,小胜,斩首若干,逐敌数十里;某日,虏骑窥我粮道,被击退;某日,大军进至某地,虏寇远遁,仅焚其废弃营垒若干。
奏报上的文字永远是沉稳的、克制的,甚至带着一丝薛禄本人特有的审慎。
然而,身处深宫的皇帝朱瞻基,却能从这字里行间,品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焦灼。
胜利是有的,但都是“小胜”
;斩获是有的,但从未有过对敌军主力的决定性打击。
兀良哈的骑兵,便如同草原上的幽灵,仗着对地形无以伦比的熟悉和来去如风的机动性,时而聚集成小股,骚扰粮道,袭击斥候;时而化整为零,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官军大队人马疲惫不堪地推进至预定地点,往往只能面对一片狼藉的空营和被践踏过的草场。
薛禄的用兵,确如其人,以“稳”
字当头。
他深知孤军深入漠北的凶险,绝不贪功冒进。
大军行动,必以精锐骑兵为前驱,广布斥候,左右遮护,步骑协同,辎重紧随,营垒坚固,如同一个缓慢移动、却无懈可击的钢铁刺猬。
兀良哈的轻骑若想来啃,必然崩掉几颗牙。
然而,这种“稳”
,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也意味着迟缓,意味着难以捕捉战机。
敌军主力避而不战,一味迂回周旋,使得这场耗资巨大的北伐,渐渐有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赶羊”
游戏的趋势。
国库的粮饷、民夫的血汗,便在这看似胜利、实则无奈的推进中,一点点消耗。
兵部的奏章开始提及转运之艰,户部的文书则渐露库藏之窘。
朝堂之上,先前主战之声高昂的官员,虽仍口称“陛下圣明,王师必胜”
,但语气已不似当初那般激昂。
而原本就主张持重的官员,如英国公张辅等,虽未明言,但那微蹙的眉头,已然说明了心中的忧虑。
朱瞻基每每在乾清宫独对这些奏报,胸中便似堵了一团湿棉,憋闷异常。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彻底奠定自己的威望,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来证明他力排众议出兵的正确。
然而,薛禄送来的,却是一杯温吞水,喝下去,不解渴,反而更添烦躁。
他有时甚至会闪过一丝念头:若是由当年那般锐意进取的武将,譬如……乐安那一位来统帅,战局是否会截然不同?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丝更深的阴郁与猜忌。
……
与北京朝堂的暗流涌动相比,千里之外的乐安汉王府深处,那间终年灯火不灭的密室里,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
巨大的北疆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被频繁而精确地移动着,旁边还有专门的书吏,将每日由“听风阁”
漠北站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远比朝廷塘报更为详尽的战事记录,工整地誊抄在特制的卷宗上。
汉王朱高煦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这微缩的山川河流,直视那遥远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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