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定之初
谷雨刚过,天却像被谁拧开了水阀,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三日。
丹房的窗台上积着层新落的柳絮,是雨停后风卷进来的,白绒绒的,像撒了把碎雪,沾在窗纸的褶皱里,不细看竟像谁在纸上绣了团云。
玄元坐在梨木案前的蒲团上,这蒲团是用陈年艾草与芦花混填的,边角已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褐黄,却带着股沉厚的暖香。
他已整整七日未曾动弹,连指尖都没动过一下。
道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沾了点从门缝钻进来的湿气,却丝毫不影响他气脉里的光流——那些光早已匀如深潭止水,在脉管里缓缓淌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极轻,轻得像柳絮落地,若不凝神细听,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这便是大定之始了。”
尹喜清晨进来添柴时,曾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那时炉里的火快熄了,灰堆里只余几点暗红,“别急着求深,先让这口气稳如泰山。”
此刻,黄庭里的阳神愈发温润。
先前那股锐利的白光早已敛去锋芒,像被清泉浸了三月的暖玉,透着半透明的莹润。
玄元试着将神念往外探了探,没有刻意去“看”
让神念像薄雾般漫开——
他“见”
到丹房西角的梁柱上,去年白蚁蛀出的细洞还在,洞口结着层蛛网,网上沾着颗晨露,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露水里竟映出整个丹房的缩影;“见”
到案上的药碾,碾槽里还留着前日碾过的苍术粉末,浅黄的,像铺了层细沙,碾轮的木柄被磨得光滑,泛着包浆;甚至“见”
到墙角蜘蛛网上的露珠,坠在网中央,将蛛丝压得微微下沉,露珠里映着玄元静坐的影子,小得像粒米,却清晰得连道袍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这些景象都清晰得如同贴在眼前,却又隔着层淡淡的雾,雾里裹着气脉光流的暖,任谁看了都觉亲切,半点不沾滞涩,像看镜中的花,美,却不扰心。
“这便是虚空一片的滋味。”
尹喜的声音从炉边传来,他正用竹箸拨着炭火,竹箸是老竹削的,带着圈深褐的年轮,拨过灰堆时,火星子“噼啪”
溅起来,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红痕,像谁用朱砂点了串星,“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有都在,却不扰你。”
他把新劈的松柴架在火上,松脂遇热冒出淡淡的青烟,带着点松针的清苦:“就像院里的花,春末开得再盛,落瓣飘进窗,也碍不着你碾药、静坐。
虚空不是要把花扫干净,是让你坐在花里,心却像坐在空院子里,这才是真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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