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尺竿头
清明的雨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银丝,从清晨一直织到午后。
丹房顶的青瓦被洗得油亮,缝隙里钻出的瓦松喝饱了水,绿得发颤。
檐角的铁马挂着雨珠,风一吹就“叮铃铃”
响,声音被雨雾滤过,带着点空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玄元的阳神坐在云端,周身的白光被雨雾染成了淡淡的青。
身下的山河在雨里舒展——黄河像条银带,绕着黄土高原蜿蜒,河面上的水汽蒸腾,与云气连在一处;江南的稻田铺着新绿,像块被雨水打湿的翡翠,村落藏在绿里,只露出几角黑瓦;连他住了半生的丹房,都缩成了山坳里的一粒米,院中的桃树像点淡粉的胭脂,被雨雾晕得模糊。
阳神的光晕里映着这万里山河,可玄元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空落落的,像揣了个漏风的皮囊。
他试着让阳神散出金光,刹那间照亮了半个云层,雨珠在光里折射出彩虹,像挂了圈宝石。
可这绚烂过后,那空落感反倒更重了,像宴散后的厅堂,只剩满地狼藉。
“觉出了?”
尹喜的声音忽然从阳神身边传来,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
玄元转头,见师父的阳神也飘在云里,比自己的淡很多,像蒙着层薄纱,不仔细看几乎要融进雾里。
尹喜的阳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和他平日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连袖口磨破的边都清晰可见。
“神通再大,若还住着个‘我’,就还是有漏。”
尹喜的阳神往他这边飘了飘,两人的光晕轻轻碰了碰,像两滴雨融在一起,“第三步是得正果,像农夫收了粮,囤在仓里;第四步,是要把这‘正果’也放下,像把粮种撒回地里,让它再长出新苗,才算毫无遗憾。”
玄元望着身下的丹房,忽然想起昨日的事。
他让阳神去百里外的城镇买盐,不过转念间就回来了,盐袋上还沾着城镇市集的烟火气。
当时觉得新奇,此刻想来,那“转念即至”
的神通里,藏着多少“我要快去快回”
的执念?就像孩童得了新玩具,总忍不住在人前炫耀,这炫耀的心,就是漏。
“回去看看吧。”
尹喜的阳神笑了笑,光晕里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玄元的阳神往丹房飘,速度慢了很多,像散步似的。
穿过雨云时,他“闻”
到了松涛的清苦、麦田的甜香、还有丹房药罐里飘出的艾草味。
离得越近,那空落感就越淡,到院墙外时,几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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