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一章第七(第8页)
他没有问,只是跟着她走出画室,穿过巷子,走过石拱桥,走到运河的对岸。
对岸确实有一棵柳树。
一棵很普通的垂柳,种在河边的步道旁,树龄大概只有十来年,树干还很细,但柳条已经垂得很长了,在夜风里飘着。
柳树旁边有一盏路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柳条投在地上的影子照得像是流苏,把一切都镀成了忽明忽暗的浅浅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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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走到柳树下,转过身来面向白三生。
右手抬起来,够到头顶一根垂下来的柳枝,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那个姿势。
和画里柳依折柳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在把画里的柳依演给白三生看。
不是刻意模仿——她甚至没有看过画里的柳依折柳的姿势,但她一伸手,身体就知道该怎么站。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微微偏向左脚,右膝微弯松弛。
身体向左前方倾斜十五度,下巴微微仰起,眼睛看着柳枝断口的位置而不是手的位置——这是老手的习惯,熟练的采柳人不需要看手,只需要看枝,手指会自己找到最合适的折断点。
这些不是她这辈子学的。
她在画廊里修复过折枝花卉的笔触走向,但没有在柳树下采过一枝柳。
白三生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路灯的光从右侧找过来,把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他看着柯依柳,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感动,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情绪。
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在深山里独自坐了很久很久的湖,忽然看到有人从山路上走下来,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水面。
“你拿着什么?”
柯依柳问。
白三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他慢慢地把手指张开——手心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保持着握东西的形状,握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握了一辈子。
他在梦里大概无数次握过那只镯子,又无数次在流沙打到手指的时候确认镯子还在。
后来他死了,镯子被取走了,他骨骼的指节间嵌满了细沙。
他抬起手掌,摊开的五指在路灯下静静伸展。
他对着那株垂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问题。
“我有袈裟。”
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上一次在龙泉那截残墙前,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还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回答一个被问了几百年的问题。
柳依每次在墙上写字问他冷不冷,她的声音穿越时间一层一层地传过来,经过了六百多年,终于被他听见了。
而他每一次回答,都说出了无名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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