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一章第七(第6页)
那是《渡》。
柯依柳在手机上见过它的照片,但实物比照片震撼得多。
墨色不是平的,是立体的,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厚度和透明度,最深的地方墨色浓到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最浅的地方墨色薄到几乎只是水汽凝结在画布表面的一道痕迹。
而在墨色的中间偏左处,那一抹青花色的亮光从层层墨色底下透出来,像是一盏在水底点了七百年的灯。
但这不是让她停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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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的《渡》,和照片上的《渡》,不一样了。
照片上的《渡》只有墨色和那一池青花,没有别的了。
但此刻,在台灯和暮光的双重光线下,那一池青花的深处,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轮廓。
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墨色的底层透出来的,和青花一样,是被盖在二十多层墨色之下的什么东西,在经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慢慢渗到了表面。
那个轮廓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一棵柳树下,左手抬起来折了一根柳枝,右手垂在身侧。
裙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
她的脸被一层极薄的墨色半遮着,看不清五官,但轮廓是清晰的——一个女子的侧影,站在柳树下,面向着画面中央那一池青花的方向。
她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在等着什么。
“白三生。”
柯依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画里的那个人,“你什么时候发现她出来的?”
“今天下午。”
白三生说。
他站在画架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还在画,又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些无处安放的笔触放在哪里,“我下午在画那批桥的草稿,画累了,抬头看了一眼《渡》,就看到了。
我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把灯全关了,把窗帘全拉上,等了一个小时,再开灯。
她还在。
而且比一个小时之前更清楚了。”
“你没有动过这幅画?”
“没有。
我上次碰它是去年秋天在巴黎画室收尾的时候——之后它一直罩着布,运回国内之后连布都没有揭开过,直到今天。”
柯依柳走到画前面,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人影。
她的修复师眼睛开始本能地分析:不是后加的笔触,墨色的渗透层次和周围一致,是从底层反渗出来的。
油画的颜料在干燥过程中会发生细小的位移,尤其是当底层和面层的颜料干燥速度不一致的时候,底层的重色会在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慢慢渗到表面,形成一种叫做“渗出痕”
的现象。
但渗出痕往往是模糊的、不规则的,不会形成一个这么完整的、有姿态、有细节的人形。
这不像渗出痕。
这像是在画布最深层的某个地方,有一幅画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白三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一层一层盖住了,然后它用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又一层一层浮了上来。
“她是谁?”
白三生问。
他明明知道答案。
“柳依。”
柯依柳站起来,手指还停留在画中人裙摆的边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虚划着,“站在柳树下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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