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诺里尔斯克的信使
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一个名字普通得像街边石子一样的男人,是这座庞大而沉默城市里的一名邮差。
他的制服是深灰色的,与环境的色调完美融合,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口大锅里一颗被随意翻炒的粒子。
他的邮包,一个鼓胀的、边缘磨损的皮质行囊,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右肩上,里面装着的,大多是那种被称为“静脉蓝”
的信件——一种标志着命运终结的颜色。
他站在邮局高大的、镶嵌着双头鹰徽(尽管鹰的头部被巧妙地修改成朝向同一个方向)的拱门下,调整着脸上的防毒面具。
面具的橡胶边缘已经老化,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泛起一片潮湿的红疹。
他小心翼翼地避免拉扯到下巴处一道新生的裂缝,那是他用劣质工业胶水勉强粘合的痕迹。
申请新面具需要消耗“社会贡献积分”
,而伊万的积分,像大多数人的一样,永远在警戒线附近徘徊。
“索科洛夫!”
声音来自门内,带着一种经过扩音器过滤后的金属质感。
监察员季莫费耶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用铸铁一次性浇铸而成,脸上的防毒面具是高级货色,镜片清澈,呼吸阀无声地工作着。
他整个人像这灰暗背景中的一个剪影,锐利而冰冷。
“西区,三街,十四号。
别尔德舍夫·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
季莫费耶夫的声音毫无起伏,像一个坏掉的留声机在重复针脚,“蓝色信件,标记‘即刻净化’。
确保在标准时二十点前送达。
误期会影响净化效率,记录会记入你的个人评估。”
伊万的手指在邮包深处摸索,触碰到那封特别厚重的蓝色信件。
西区三街十四号,他熟悉那地方,一栋十六层的赫鲁晓夫楼,墙皮剥落得像患了皮肤病,每个阳台封闭的铁笼都像竖立的棺材上突兀的肋骨。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算是领命。
“天气不好,路上谨慎。”
季莫费耶夫补充了一句,标准化的“关怀”
,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对潜在麻烦的警告。
他锐利的目光似乎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一瞬,伊万感到脸颊一阵刺痛。
他转身汇入街道上灰色的人流。
人们低着头,步伐匆忙而一致,防毒面具遮蔽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一双双眼睛,大多空洞,间或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警惕或疲惫。
街道两旁的建筑庞大、笨重,带着斯大林式的傲慢与勃列日涅夫式的潦草,窗户后面,偶尔有窗帘被迅速拉开又合上,像受惊的眼睑。
高音喇叭悬挂在电线杆上,间歇性地播放着雄壮的进行曲或是语调平板的社论摘要,内容无非是“节俭是公民荣耀的基石”
、“检点塑造纯洁社会”
、“低调前行,为国家荣耀默默奉献”
。
伊万穿行其间,像一个幽灵,传递着决定其他幽灵存在的判决书。
他想起网络上不知谁说过的话:“维持我们节俭的,可能是我们的贫穷;维持我们检点的,可能是我们的丑陋;维持我们低调的,可能是我们的平庸……”
在这里,这不是讽刺,是生存手册。
美德并非选择,而是匮乏的产物,是系统精密计算后分配给每个人的、赖以存续的可怜标签。
抵达西区三街十四号时,天色(如果能从那锅底般的穹顶判断天色的话)已经更加晦暗。
楼道里弥漫着卷心菜汤、劣质伏特加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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