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2页)
因此相府的人倒也并不介意。
如此沈菀算是过了明路,每日一早梳洗过了,就往灵堂来哭祭,有时候哭灵晚了,索性便睡在棺材旁。
她原先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能混进灵堂,就有机会开棺验尸。
然而来了才发现,富人连棺材也与穷人不同,是要分内外两层的,内棺外椁,以金丝楠木打制,通体并不用一根钉子,只用木榫揿实,甚是严稳。
她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除了理弦写字,十指不沾阳春水,提几斤重物也觉吃力,想要开棺更是难比登天,惟一的办法就是假手于人——然而谁又会这样大胆,答应助她开棺呢?
一连在庙里住了数日,沈菀也没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是能为公子守灵,已经让她觉得快乐。
从懂事以来,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时候活得这样满足平静过,简直称心如意。
相府里的人不给她进去又怎样?她现在还不是来给公子守灵了。
她的孝是为他穿的,她的泪是给他流的,她的一举一动一时一刻都是为了他,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堂皇大胆地跟他一起单独相处呢。
到了晚间,关了偏殿的门,整个灵堂就是她和他的世界。
她守着他,让他睡得安详,她也便睡得安详。
他们是这样亲,这样近,早早晚晚,她就只守着他一个人,不问世事。
她巴不得日子永远这样过下去,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直到天荒地老,到她和他两个都化了灰,棺木也化了灰,她与他便终于相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寺中和尚都说这女子真是孝顺,倒是她娘看起来不怎么伤心。
那些年轻的僧人见她貌美,都觉羡慕,有事无事往灵堂来一回,或借口洒扫,或是添香点烛,见了也不称“施主”
,只说“沈姑娘好”
,又勤快得出奇,连咳嗽都比往常大声;年老的僧人便去向方丈饶舌,说沈姑娘虽然持重,到底来历不明,这样子不明不白地在寺里只管住下去,毕竟不妥,且传出去也不雅。
方丈听了有理,这日晨课后便来灵堂找着沈菀,婉言致意,先问候了沈老夫人病情,又问姑娘打算几时起程。
沈菀听了,便如冷水浇顶一般,知道再不做打算,这庙里是住不下去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只得先谢了方丈收留款待之情,又说最多再过三两天,母亲大愈了,便即起行。
送了方丈出去,自己解开头发在院中梳洗。
这是沈菀的一个习惯,每当有想不开的心事,便打一盆水慢慢地洗头,仿佛是用冷水使脑子清醒,又像是通过梳理万千烦恼丝来寻个头绪。
她住的西厢院里有一口井,年代已深,大约是有这庙的时候就有这井了,井台损坏得很厉害,苍苔点点,可是井底仍能打得上水来。
沈菀就站在那井台边洗头,旁边一株高大的芙蓉树,绯红如扇的芙蓉花飞下来,落在井台边,仿佛在看她洗头。
院门开处,有个和尚呆呆地站着,也在看她洗头。
然而这些,沈菀都没有注意到,她心里只有纳兰公子一个人,只有开棺验尸一件事。
已经洗过一水,可是头脑中千丝万缕,还是一团麻样地理不清。
她只得泼了水,将湿头发随意挽个鬏髻,用梳子绾住,放桶下去打水做二次冲洗,不想她头发本来就厚,湿了水更重,略一偏头,梳子脱落下来,一把没抓住,滴溜溜直坠入井中。
沈菀扒着井沿,探了头往里张望。
那井怕不有来百岁,极深且黑,井壁爬满了湿滑粘腻的青苔,虽是大热的六月,却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袭来,中体冰寒。
“让我来吧。”
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菀一惊,险些失足滑倒,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了。
她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僧人火辣辣的眼睛。
那种眼神实在不该属于和尚,因为透露出太多的欲望与热情;然而那种眼神也只能属于和尚,因为只有压抑太久的人,才有这样的眼睛。
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间迸出来的:“我替你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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