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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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就应了,轻轻吟诵一阙《卜算子》,但咏的不是桃花,却是柳树:
“娇软不胜垂,瘦怯那禁舞。
多事年年二月风,剪出鹅黄缕。
一种可怜生,落日和烟雨。
苏小门前长短条,即渐迷行处。”
沈菀低吟着,徘徊着,想了一想,忽然脸上变色,着恼起来,哭道:“让你写桃花,你却写柳树,莫非讥笑我是‘章台柳’么?什么‘苏小门前长短条’,我不想做苏小小,只想做李香君。”
她坐在池边对着两株明开夜合呜咽着,越哭越委屈,真像是公子欺负了她一样。
有只鹤原立在那儿梳翎,听见哭声,“忒儿”
一声飞走了。
沈菀越发委屈,哭道:“你欺负我,你养的鹤也欺负我。”
她常常这样给自己编故事玩儿,假装自己真的被公子娶了,以妾侍的名义住进这明府花园来,与他朝拥暮眠,相依相伴,有时琴瑟相谐,有时又斗嘴呕气。
就像此刻,无端端地呕一场气,好让他哄她劝她。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可理喻,然而任性和不讲理,难道不是女人的权利么?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只是,当她任性的时候,没有人会来劝她,哄她,只会由着她一个人哭到无趣,哭到无泪。
风停了,然而桃花仍然一瓣一瓣地落下来,沉甸甸满是心事。
到了这个时候,沈菀已经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的,简直有些度日如年的意味。
今天是二月十二,她来府上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心里却觉得已经住了十多年似的,简直住得老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还年轻,但已有了几分沧桑。
说书的唱过一句词: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纳兰公子年纪轻轻的就死了,他是再没什么机会老去的。
而自己,却将一天天地苍老,直到白发成霜,红颜如槁。
但又怎样呢?她活着,不是他的红颜;她死了,也无关他的青冢。
纵然住进了明府,住到了觉罗夫人的上房隔壁,人们嘴里叫着“沈姑娘”
,礼儿上却都当她作“沈姨娘”
对待,可她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不是公子的什么人。
沈菀叹一口气,真是羡慕卢夫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永远的二十岁,难怪可以成为纳兰公子心中永远的美人;还有纳兰碧药,跟他远隔着宫墙,相思不相亲,可望不可及,偶尔千难万险地见一回,拼着泄露天机都要写在词里,让他念了一辈子,至死不怨。
她们都是有福气的人,能得到公子那么真心真意的爱。
而她呢,连一首他为她做的桃花词都得不到。
可是她相信,她们谁为公子做的也没有她多,她可是从十二岁起就深深爱着他的,整整爱了七年,只是他不知道罢了,到死也不知道。
现在,就更不知道了。
她的生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虚妄的梦,虚妄的爱情,虚妄的身份,虚妄的抱负——她以纳兰容若遗腹子之母的身份住在明府里,为的是查找公子猝死的真相,为公子申冤报仇。
可是,住到觉罗夫人上房的这些日子,事情竟毫无进展,到现在为止,她只知道公子是被人毒死的,康熙帝曾赐过他一丸毒药,可是公子却没有服下。
但知道了又怎样呢?她能去向娘娘质疑、向皇上宣战吗?她想起宋朝名妓李师师的故事,如果她也能像李师师那样,以妓女之卑却与皇上成一时之缘,或许就有机会进一步查明真相了。
但是她怎么样才能见到皇上、见到娘娘呢?何况,就算见到了皇上,以她现在这狼犺的身材,难得可以得垂青睐么?
沈菀又叹了一口气,只觉倦意袭来,刚刚扶着廊柱站起来,却看到水娘急匆匆来了,拍手叫道:“我找了多少地方,原来姑娘倒在这里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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