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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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听了这句,倒是一楞,心想官氏原来也有过身孕的吗?想了一下才明白,颜氏口中的“我们奶奶”
指的并非官氏,而是容若的原配卢夫人。
只听颜氏道:“从前我们奶奶双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冬天儿,偏就想着吃酸。
杏子梅子都好,想得连觉也睡不着。
相公说这冰天雪地的可到哪里弄酸的去呢?倒被他想了个主意,买了许多蜜饯来,把外面的糖霜去净了,泡在茶水里给奶奶喝,果然解馋。
后来到我怀了闺女,又想吃辣,偏偏大夫说孕妇不可吃辣,说对胎儿不好。
公子就吩咐厨房,将辣椒炸了,用油浸了牛羊肉条儿,让我馋劲儿上来,就嚼两块解馋。
连老妈子都说,相公真是又聪明又细心。”
沈菀听得鼻酸起来,因她永不可能得到公子那样的体贴,由不得跟着颜氏说了句:“公子真是细心。”
颜氏说得兴起,又从头将卢夫人的故事也说了一遍。
她是公子的身边人,又生养过,唠起体己来更比韩婶贴切,一字一句都可以落得到实事上去。
说到动情处,将绢子堵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沈菀便也同她一道哭,又逗引她说得更多些。
这才知道,原来颜氏并不是外面另娶的,乃是卢夫人的陪嫁丫头。
卢夫人死后,房中空虚,福哥无人照顾,于是觉罗夫人做主,命公子将她收了房。
这颜氏生得体态亭匀,疏眉淡眼,虽无十分姿色,倒也清爽白净,且因是原配夫人带进门的,连公子都看待她与别的仆婢不同,别人自然也都巴结,人前人后赶着叫“颜姨娘”
。
及后来官夫人进了门,虽是正室,却也不好太压到头上来。
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像是明珠与索额图在朝上一般,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纳兰容若一生中,有名有姓的娶过三个女人:原配卢夫人,续弦官夫人,和侍妾颜氏。
他和卢夫人共同生活过三年,人生中最好的三年。
卢氏初归时,才刚满十七岁,淹通经史,熟读诗词,虽不擅做,却过目不忘,倒背如流。
两人闲来无事,最常做的闺中游戏便是赌书,他随便从架上抽出一册书翻开一页让她背,或者她抽一册书翻开一页让他背,谁背不下来便要受罚。
容若一半是让她,一半也真是精于领会而疏于记忆,常常背错几个字,被她捉住痛脚,任她罚。
她罚出的题目总是那样刁钻古怪,比如让他陪她去园里折梅花来插瓶,从去到回来的当儿,他就得填好一首由她限调限韵的词;又或是让他在自己的白绢裙子上做画题诗,好让她穿着度过十八岁生辰,还要将同样的画具体而微地重现在手帕上;最最古怪的一次,居然是让他一口气喝完一盏茶,当他喝的时候,她又偏偏要逗他笑,惹得他一口茶喷出去,湿了罗裳,她却又娇嗔起来……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因为春情缱绻,秋天来时才格外凄凉;正是恩爱非常,天人永隔时更觉难以为继。
如果他早知道美满的日子只有三年,他一定会加倍珍惜每一夜每一天,他会把校书雕印的日子分多一些来陪伴妻子,他会把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都与她分享,他不会在莲花开放的时节偶尔去想纳兰碧药,更不会参加三年后的殿试,做什么御前侍卫。
康熙十六年,纳兰容若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三年一第,他到底还是去参加了那个迟到的殿试,中二甲进士,授三等侍卫。
从此扈驾随从,见皇上的时候多,见妻子的时候少。
甚至,当卢氏难产身亡的时候,他都未能在她身边,让她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他恨死了自己。
一直觉得是自己辜负了卢氏,未能尽到丈夫的责任。
从此一有时间,就跑去双林禅寺伴灵,为卢氏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悼亡词: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
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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