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第3页)
萧尚醴的怒火如同被冰凉沉重的铁石压灭,不为萧醍抱着他的鞋履哭求,而为他剖肝胆直言的一席话。
古来治世用官吏,周用官吏,楚用官吏,即使有朝一日,世间再无天子,再无皇帝,无君无臣,到那时治世还是用官吏。
他今日可以将朝臣官吏都扼在掌中,迫使他们为民尽心竭力,但天子对朝臣官吏的严苛一旦成为惯例,日后的天子不像一样有心善待百姓,一味对朝臣官吏严苛,朝臣官吏就会对百姓更苛刻。
萧尚醴一言不发,俯视萧醍,就像他上次动念,这皇子越发像亲生父亲,他的太子哥哥。
但是上次他不愿深思,若萧醍像太子哥哥,他自己又像谁?
他越发地像他们的父亲,像那先帝。
萧尚醴眸光直射萧醍,看这十六岁的皇子泪水纵横额头磕伤的一张脸,竟想到十年前的自己。
萧醍不如自己刚烈倔强,始终不能直白说出,但脸上分明写着他当年进谏时说过的话:“若父皇不许,请赐儿臣一死。”
十年前的自己如何能想到十年后的自己竟站在这个位置上,竟被这一路的争权夺位变成了曾经最不想成为的人。
萧尚醴道:“起来。”
萧醍早已爬不起来,内侍见机搀扶起他,萧尚醴道:“退下,去处理你的冻伤。”
天子驾临延庆宫,皇后出迎,萧尚醴道:“是你。”
田弥弥道:“是。”
只凭素王结交的李壑那样的臣子,无法让三成朝臣皆跣足免冠待罪。
萧醍这一谏皇后也参与其中,萧尚醴平静道:“为何?”
田弥弥道:“陛下胸怀广阔,不会因此事归罪醍儿,更可以让他自己,让陛下,让臣妾都看见他的决心与胆略。
决心与胆略,正是陛下三年来一直想在他身上看到的。”
若萧醍身上没有决心与胆略,萧尚醴便不能安心将天下留给他,即使他是昭怀太子遗孤。
萧尚醴继位以来第一次有些许动摇,缓缓问皇后道:“寡人,真的错了?”
世上只有她能与他论政,田弥弥道:“陛下没有错。
陛下继位时朝中人心散漫,倾轧不休,需以重刑峻法立威。
但高锷身死,中原无事,朝局稳定后,便应施恩怀柔了。
只是……”
高锷身死后萧尚醴一心在与北汉之战上,不想天意不许,大宗师横空出世,北汉与中原的一战被推后数十年,方寿年又猝然死去。
萧尚醴无处卸力,处事时便有些失了轻重。
萧尚醴也知道,他继位以来竭力于朝政,朝乾夕惕,所凭的无非是一口气,一个执念。
他要争一口气,要让周天子的血脉成为中原共主,要比他父皇英明百倍,且不可以有一点疏忽纰漏,但母亲死时,那口气就开始泄了,北汉与中原不能开战,那口气用尽,后继无力。
再到逾郎送濡儿入宫,到今日萧醍死谏,让他看到这皇位终于把他变成如父皇一般的人,他只觉极为疲倦,仿佛十年间用尽了心血,十年的疲倦一夕之间涌上心头。
一个已疲倦不堪的人是不能再坐在帝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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