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2页)
青松岭被晨风拂过,黎明里山林不语,天地寂寞。
那僧人仰头四面环顾,抱着眼都睁不开的初生婴孩,如捧一只大手一捏就会碎的玉碗,护在胸前,唯恐他有失。
半柱香后,追上却已迟了一步,林中浓重血气弥漫,气味腥臊,不是人血。
地上一团庞然大物,黄澄澄的皮毛已被血染得猩红。
那一动不动再没生气的皮毛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如山如渊,已经收剑入鞘,回头对那僧人一笑,眉眼俊朗,半张脸与一侧肩头都溅满兽血。
乐逾道:“大师来迟了。”
他反手抹去铺头盖脸的腥热兽血,那僧人定定看着他,即是忏悔又是消沉。
乐逾右颈,血下竟有一道利爪留下的浅浅伤痕,虽然短而不深,但方才竟险恶到猛虎的齿爪与他的咽喉只在咫尺之间。
那僧人踉跄倒退,抱着怀中婴孩,悲哀万千,欲张口念经,又是超度谁,那猛虎虐杀的少女,死于生产的女子,还是这刚被屠杀,虽做下孽,却也在佛法下一视同仁,可以被超度的野虎。
那僧人嘴唇颤抖,苦涩道:“千错万错,是贫僧的错。
贫僧急于求成,没有以佛法驯化猛虎,而是以‘降魔印’威慑,使它不敢在檀越面前放肆……若是贫僧以身饲虎,便不会有今日事。”
乐逾道:“大师渡它不成,它野性难驯,暴起伤人,与大师何干?换言之,大师渡我不成,我哪一日入魔,死在他人之手,也是我因果注定,绝无怨言。”
他从那僧人手上接过婴孩,那婴孩擦去周身血水,静静地不吵不闹。
乐逾道:“与大师缘尽于此。”
那僧人仰天长喟,一张悲悯的面庞上流下泪来,却无话可说,只道自己佛法太浅,救不了这来日中至关重要,如今却已走火入魔,江湖中年轻人里的佼佼者,愧对这位苦海之中的檀越,也愧对天下人。
他独立于此,待乐逾走后,再不回挂单的寒松寺,而是反向朝南下山,不知所踪。
十日后,寒松寺上。
香火并非日日鼎盛,香客也少,寒松寺最有名处,是昔日周天子之母也曾寄骨于此,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修三座金塔供奉。
如今虽说佛门再不如当初南朝四百余间大寺的盛况,若是笃信佛教的达官贵人死后,仍会到寒松寺中慷慨施舍,点长明灯。
一个长相清秀地知客僧走入精舍内,合十一礼,道:“师兄,有施主想在寺内供往生牌位并点灯。”
那师兄站起身来,皱眉道:“这样的事也来问我么?”
知客僧低声道:“那施主……请师兄移步,亲自去见罢!”
那年轻僧人听闻是前些天斩杀山中猛虎的施主,暗暗一惊,还是去了。
却见佛殿之中,三个蒲团前,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背对他站着,双目直视高达殿顶的金身佛像。
年轻僧人道:“这位施主要供往生牌位并在小寺点长明灯?”
乐逾并不回头,道:“黄金百两,明日送上,为贵寺诸佛像重塑金身。
在下只想为一对母女立往生牌位,想必贵寺不会令在下失望。”
他一身布衣,那年轻僧人却不敢疑那句“黄金百两”
,怒气傲气全数消散,迟疑道:“不知施主要为哪家的夫人、娘子立位,又要点多少盏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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