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6页)
不知怎的,她竟然感激地瞥了一眼那生铁疙瘩般坚定的后背,便挪动脚步,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继续下关。
村对面远远的山峦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了——黄昏已经临近。
当她下了门台,穿过水迹斑斑的院子来到院门洞的时候,公社文书杨立孝正端着一老碗面条往嘴里扒着。
他吃得满头大汗,热得光穿个白衬衫;蓝“凡立丁”
裤兜里炫耀似地伸出一根拴角匙的镀金链子,挂在裤带上,明闪闪的。
他见她走过来,很快把右手里的筷子塞到端碗的左手里,抬起胳膊分别摸了一下偏分头的两边,咧开嘴对她笑了笑,说:“冯书记训你的话我全听见了!
唉,这个人嘛,就是这么个老古板!
你也别计较,不过你以后也要注意哩!
你不看如今正狠批崇洋媚外吗?”
吴月琴向来对这个人是反感的。
他像《创业史》里的孙水嘴一样叫人恶心。
她轻藐地一笑,指着这位文书的白衬衫说:“你在镜子里照照你自己吧!”
说完便匆匆出了大门洞。
杨立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立即脸臊得通红。
他那件白衬衫是进口化肥口袋改裁的,尽管不知洗了多少遍,上面还隐隐约约看见“日本产尿素”
几个字。
他尴尬地对她走去的背影喊:
“你不要笑话咱。
咱这是延安作风!
艰苦朴素……”
三
吴月琴踏着泥泞的村道往回走。
秋雨轻轻拍打着大地,空气里散着呛人的柴烟味,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她没有回学校去,脚步离开了原来的道路,漫死目的地走着。
她发现自己又来到村后这条荒沟里了。
她爱一个人在这里串游。
一到这里,她就暂时和整个世界隔绝。
这个世界,是如此困扰着她啊!
在这里,她的喜怒哀乐,除大山和小草,谁也看不见。
她在这里唱、哭、喊,然后再倾听大山对自己有什么回答。
然而,得到的回答永远还是自己那发问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远了,弱了,最后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几年前,她的父亲——省美术学院的副院长,被人从四层楼的隔离室推下去,然后宣布“畏罪自杀”
。
母亲在疾病和痛苦的折磨中也在前不久去世了。
她在生活上和政治上都成了孤儿。
前年考了一回大学,名列全地区第一,她高兴了一阵。
但出了个张铁生,很快使她的生活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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