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页)
生理的缺陷似乎带来某种心理的缺陷:在生活中她最关注的是别人的缺点,好象要竭力证明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完整的——你们的腿比我好,但另外的地方也许并不如我!
侯玉英讨论时常常第一个发言,象干部们一样头头是道地解释无产阶级专政理论。
劳动时尽管腿不好,总是抢着干。
当然也爱做一些好人好事;同时又象纪律监察委员会的书记一样监督着班上所有不符合革命要求的行为。
那天班上学习《人民日报》社论《领导干部带头学好》的文章,班主任主持,班长顾养民念报纸。
孙少平一句也没听,低着头悄悄在桌子下面看小说。
他根本没有发现跛女子给班主任老师示意他的不规行为。
直等到老师走到他面前,把书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之后,他才猛地惊呆了。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顾养民不念报了,他看来似乎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但孙少平觉得班长分明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看老师怎样处置他呀。
班主任把没收的书放在讲桌上,先没说什么,让顾养民接着往下念。
学习完了以后,老师把他叫到宿舍,意外地把书又还给了他,并且说:“《红岩》是一本好书,但以后你不要在课堂上看了。
去吧……”
孙少平怀着感激的心情退出了老师的房子。
他从老师的眼睛里没有看出一丝的谴责,反而满含着一种亲切和热情。
这一件小小的事,使他对书更加珍爱了。
是的,他除过一天几个黑高粱面馍以外,再有什么呢?只有这些书,才使他觉得活着还是十分有意义的,他的精神也才能得到一些安慰,并且唤起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某种美好的向往——没有这一点,他就无法熬过眼前这艰难而痛苦的每一个日子。
而在他眼下的生活中,实际上还有一件令他无法言明的、给他内心带来一丝温暖和愉快的小小的事情。
这件事实际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在众人散尽而他一个人去取自己那两个黑馍——每当这样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另外一个人做同样一件事。
当然,在起先的时候,他和那个叫郝红梅的女生都是毫不相干地各自拿了自己的馍就离开了。
不知是哪一天,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尽管谁也没说话,但实际上说了。
人们在生活中常常有一种没有语言的语言。
从此以后,这种眼睛的“交谈”
就越来越多了。
孙少平发现,郝红梅实际上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
只是因为她穿戴破烂,再加上一脸菜色,才使得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种年龄的男青年,又刚刚有了一点文化,往往爱给一些“洋女生”
献殷勤。
尤其是刚从农村来的男生,在他们的眼里,城里干部的女儿都好象是下凡的仙女。
当然,这般年龄的男女青年还说不上正经八板地谈恋爱,但他们无疑已经浮浅地懂得了这种事,并且正因为刚懂得,因此比那些有过经历的人具有更大的激情。
唉,谁没有经过这样的年龄呢?在这个维特式的骚动不安的年龄里,异性之间任何微小的情感,都可能在一个少年的内心掀起狂风巨浪!
孙少平目前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他只是感到,在他如此潦倒的生活中,有一个姑娘用这样亲切而善意的目光在关注他,使他感到无限温暖。
她那可怜的、清瘦的脸颊,她那细长的脖项,她那刚能遮住羞丑的破烂衣衫,都在他的内心荡漾起一种春水般的波澜。
他们用眼睛这样“交谈”
了一些日子后,终于有一天,她取完那两个黑面馍,迟疑地走到他跟前,小声问他:“那天,老师没收了你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红岩》。
我在县文化馆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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