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藏珍重墨泪写千恨
——赐婚圣旨碎残梦,闭门十日断肝肠,青玉一杯成永诀。
《照雪集》的书稿在案头堆了尺许高,墨香混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在清冷的屋子里幽幽浮动。
侯炘有时会望着那摞书稿出神,指尖虚虚拂过“照雪”
二字,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多时候,他只是埋首在翰林院浩瀚的故纸堆里,像个不知疲倦的拓碑人,将那些早已被时光湮没的人与事,一笔一划,重新描摹到新的史册上。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丢块石子进去,连个涟漪都泛不起来。
那八个字的回信,那箱被转赠出去的“贺礼”
,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只有鬓边那几缕刺眼的白,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倦色,提醒着某些发生过、并且仍在持续发生着的、缓慢而持久的痛楚。
陆和林又回朔风去了。
临走前,他拍着侯炘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炘哥,保重。
天……塌不下来。”
可他那眼神里的担忧,比说出来的话重得多。
侯炘只是点头,送他出门。
转身回来,继续过他那波澜不惊、却又死水一潭的日子。
阿弃愈发乖巧懂事,读书习字越发刻苦,小小年纪,眉宇间竟也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忧色。
承平四年的春三月,柳絮开始纷飞,像一场暖昧又恼人的雪。
京城里关于苏家千金与三皇子婚事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细节也越来越“确凿”
。
有人说钦天监已经合过八字,乃是天作之合;有人说内务府已经开始筹备聘礼,规格极高;更有人说,苏太傅的病因此好了大半,近日已能上朝走动云云。
每一则新的流言传来,都像一把钝锉,在侯炘心上来回拉扯一下。
初时还痛得尖锐,到后来,竟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木然。
他甚至学会了在听到同僚议论时,还能附和着点点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事不关己的好奇神色。
他想,或许就这样了吧。
流言终归是流言,只要圣旨一日未下,便算不得定数。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拼命告诉自己,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微渺得像风里的柳絮。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月初九,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
。
天色晴好,暖风熏人。
侯炘难得休沐,正坐在院子里,看着阿弃临摹字帖。
阳光透过刚抽新叶的槐树枝桠,洒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阿弃专注的小脸上,也落在他自己微凉的指尖。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胡同的宁静。
紧接着,是嘹亮的、拖着长音的宣号声,穿透门户,直直撞进院子里:
“圣——旨——到——!”
那声音尖利高亢,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侯炘的耳膜上!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手里正拿着的一卷《水经注》,“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书页散开,被风胡乱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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