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隐米浆朱笔点迷津
——五年偷学藏书尽,笔迹相仿引太傅察,罪奴读书路断魂。
老话讲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
可对于侯炘来说,从花园杂役“升”
到书房洒扫,这“高处”
走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感觉,不像是往上爬,倒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给卷进了一个更深的、藏着更多未知风险的漩涡里。
书房的差事,听着是比刷马槽、扫落叶体面些,也干净。
可那规矩,啧,比花园里还严十分!
李嬷嬷带着他去认路、交代规矩时,那张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话也冷飕飕的,能冻掉人耳朵。
“记清楚了!
每日寅时三刻,必须到岗!
太傅老爷通常是卯时二刻起身,辰时初刻会来书房看书或处理公务。
你只有一个时辰多一点,要把这上下两层、六间大屋的书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要净,窗要明,书案笔砚要摆回原处,连香炉里的灰都得倒干净、换上新香!”
李嬷嬷的手指几乎戳到侯炘鼻尖上,“尤其那些书!
一本都不能乱动!
更不能弄脏弄坏!
碰掉一个角,仔细你的皮!”
侯炘垂着眼,连连应是,心里却像揣了只□□,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寅时三刻,那是什么时辰?天还墨黑墨黑的,连鸡都没叫呢!
从西角门的耳房走到位于内院与外院交界处的独立书房院落,也得小一刻钟。
这意味着,他每天不到寅时二刻就得摸黑爬起来。
住的地方也换了。
不再是和小柱子挤耳房,而是搬到了书房院落东北角一间更小的、原本堆放旧家具杂物的斗室。
好处是离书房近,坏处是更加偏僻孤清,夜里风吹过屋后那片竹林,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同住的还有个负责看守书房院落门户的老苍头,姓葛,耳朵背,话也少,整天就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鼓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对侯炘的到来漠不关心。
这倒正合了侯炘的意,他本就不想与人多打交道。
第一天上工,侯炘几乎是一夜没合眼。
生怕睡过头,隔一会儿就爬起来看看窗外天色。
好不容易熬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用昨夜打好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便提着水桶、抹布、扫帚,走向那座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静静矗立的书房小楼。
钥匙是李嬷嬷给的,沉甸甸的一把铜钥。
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锭、木头和淡淡檀香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黑暗中,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看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默的轮廓,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
他不敢点灯——李嬷嬷严令,除非必要,不得在书房内使用明火,以防走水。
只能摸索着,先打开几扇窗户,让清冷的晨风透进来,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开始劳作。
扫地,擦拭桌椅窗棂,整理散乱的笔砚,倾倒香灰,换上新的香饼……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极其认真仔细,生怕留下一点纰漏。
尤其是擦拭那些紫檀木、黄花梨的书架和书案时,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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