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晶子的过往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牢房里只有远处走廊昏暗的守夜灯,透过铁门上方的小窗,吝啬地投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盘坐的人影轮廓。
张老三的鼾声在隔壁铺位一起一伏,带着常年劳损的粗重。
陈墨刚刚调息完一个周天,体内那缕内息温顺地归于丹田。
他看向对面的微晶子。
老人依旧保持着那个仿佛亘古不变的姿态,背脊微驼,却又隐隐撑着一股不折的劲,像是悬崖边一株根系深扎的枯松。
自从“气行针法”
初见成效后,陈墨心中对这位神秘老人的疑惑与日俱增。
他身上有种与这污浊牢狱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是洁净,而是一种……阅尽千山后的沉寂。
“前辈,”
陈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小心翼翼,“您这身修为见识,为何……会在这里?”
微晶子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就在陈墨以为老人不会开口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从岁月最深的缝隙里逸出。
“这里,有何不好?”
微晶子反问道,声音沙哑低沉,像磨损的老木门轴转动。
“墙高,门固,是非不到,恩怨难寻。
比外面许多地方,清净。”
陈墨一愣。
微晶子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半阖、仿佛对万事都不在意的眼睛,在昏暗中竟映着一点微光,像是倒映着遥远的星子。
“小子,你可知这华夏山河,有多重?”
不等陈墨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语调平缓,却像一幅极其漫长而恢弘的画卷,在黑暗中徐徐展开。
“我年轻时,也慕‘奇人’‘秘藏’之名。”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温度,“访过昆仑雪线以上的苦修者,在绝壁洞穴里对坐七日,只饮冰露,听他讲‘气’与天地寒暑的呼吸。
也寻过蜀地深涧的隐士,学如何辨识百草性情,以草木金石之气,补人体阴阳之缺。
曾在南疆瘴疠之地,见过以巫蛊之术调动人身潜能的异法,诡谲凶险,却也暗合某种极端之道。”
他说得简略,但那些地名与片段,却蕴含着惊人的信息量与沧桑。
陈墨屏住呼吸,仿佛看见一个负剑(或药篓)独行的身影,出没于人迹罕至之处。
“见识得多了,手底下也积了些真伪参半的玩意儿。”
微晶子语气转淡,那点温度迅速冷却,“自然便有了名头。
有了名头,便有人来求——求医,求学,求长生,求杀人。
也有了‘同道’来‘印证’——文的,论道争锋,唾沫横飞;武的,拳脚内劲,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
“起初还觉得是磨砺,是道理越辩越明。”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厌倦,“后来发现,不过是执念与妄念的厮杀。
争的是对错?是高下?不过是一口气,一点名利,或是一本谁也没真正读懂的残篇。
华山之巅,峨眉金顶,青城幽谷……多少清静地,成了是非场。”
牢房里安静极了,连张老三的鼾声似乎都识趣地低了下去。
只有老人平直却蕴含无限感慨的声音在流淌。
“我厌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重,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又仿佛凝结了毕生的失望。
“厌了那些永无休止的论辩与争斗,厌了被人簇拥探究,厌了看似广阔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牢笼——名声的牢笼,门派的牢笼,恩怨情仇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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