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台上的字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杏花已经把猪圈的粪水舀完了。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手里的木瓢沉得很,每舀一下,胳膊都要晃三晃,额头上却沁出了薄汗,混着猪圈里的腥臭味,黏在鼻尖上。
“死丫头,磨磨蹭蹭做啥!”
堂屋传来父亲粗哑的骂声,“锅里的粥该糊了,想饿死老子是不是?”
杏花应了一声“就来”
,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最后一勺粪水泼到院角的菜地里,她丢下木瓢,抓起墙根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就往厨房跑。
厨房是土坯砌的,黑乎乎的,只有灶台上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光。
锅里的玉米粥果然快糊了,锅底结着一层焦黑的壳。
杏花赶紧掀开锅盖,一股呛人的糊味涌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往灶里添了把湿柴,让火苗小下去些。
这口铁锅比她岁数还大,锅底坑坑洼洼,是娘在世时用的。
娘走得早,她记不清娘的样子,只记得娘总爱在灶台上教她认字,用烧黑的柴火棍在积着灰的灶面上写,一笔一划,说“杏花要读书,读了书就能走出大山”
。
现在灶台上的灰早就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可她总觉得,那些字还在,像刻在石头上,擦不掉。
“粥好了没?”
父亲又在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好了爹。”
杏花盛了一碗粥,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子是裂了缝的,用铁丝捆着,摇摇晃晃。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杆是山里的老竹子做的,油光锃亮。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粥,眉头皱起来:“没腌菜?”
“没了,昨天吃完了。”
杏花小声说。
“没用的东西!”
父亲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起来,“让你去地里拔点萝卜腌上,你忘了?眼里就知道捧着那本破书!”
杏花低下头,不敢说话。
那本“破书”
是她从废品站捡的,缺了页的语文课本,被她用线缝补好,藏在床底下,只有夜里等父亲睡熟了,才敢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她喜欢那些字,喜欢课本里说的“外面的世界”
。
老师来村里支教时说过,读书能考出去,能去城里,能不用每天喂猪种地。
她把这话记在心里,像揣着个滚烫的火炭,走夜路时都觉得亮堂。
可父亲不这么想。
在他眼里,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换点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
“对了,”
父亲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后村的王屠户托媒人来说亲了,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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