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志诚为破
第四天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爬出来的时候,陆悬鱼已经在那块青石上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没有离开过,没有站起来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额头微微低垂,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膝盖下面是寺门前的一块青石板,石板中间微微凹陷,那是以往无数香客跪拜时留下的痕迹。
但那凹陷是旧的,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留下的。
而在这三天三夜里,陆悬鱼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了两道新的凹痕,不深,浅浅的,像两道被雨水冲出来的细沟,但已经能看出来了。
他的裤子在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
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茧,茧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淤血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像一块被打翻了的墨汁。
他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在门上,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在墙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崔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念经。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只有嘴形,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云团卧在陆悬鱼身边,把身体贴着陆悬鱼的腿,用皮毛温暖着他冻僵了的皮肤。
它没有睡觉,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的那座山,耳朵竖着,听着山谷里的风声。
张横是在第二天带着亲兵上来的。
那天早晨,陆悬鱼正在闭目凝神,忽然听见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但云团竖起了耳朵,低低地咕噜了一声。
崔钰站起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符纸。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张横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过来:“陆大人?是你们吗?”
崔钰收回了手,把符纸塞回袖子里。
“是。”
张横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七个亲兵。
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有粮食,有蔬菜,有锅碗瓢盆,还有一扇刚宰杀好的羊肉,血淋淋的用麻绳捆着。
张横走到寺门前,看了一眼跪在青石上的陆悬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寺门,又看了一眼崔钰。
崔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平地,示意他们在那里驻扎。
张横带着亲兵在那块平地上搭起了帐篷。
帐篷不大,但结实,用的是厚实的帆布,四角用木桩钉在地上,再用石头压住。
他们在帐篷前面挖了一个灶坑,圆形的灶坑深约一尺,四周垒了一圈石头,垒得很整齐。
一个亲兵蹲在灶坑前,用火镰打火,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青烟越来越浓,然后噗的一声,火着了。
他把火吹旺,把干柴一根一根地添进去,火光照亮了半边营地。
张横卸下一口铁锅,锅是铸铁的,黑漆漆的,他把锅架在灶坑上,倒进水囊里的水,水是山泉,清冽甘甜,是亲兵从山下挑上来的。
水在锅里慢慢地烧着,水面起初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然后开始冒小气泡,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水的晃动中裂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水烧开了,张横抓了一把米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盖上锅盖。
粥熬了半个时辰,锅盖的边缘冒出了白色的蒸汽,粥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横盛了一碗端到陆悬鱼面前。
白粥稠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熬烂了化在粥水里,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膜。
“陆大人,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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