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白玉京(第3页)
中古时代的诗与后世的诗是不一样的,它不仅仅是文学作品美的炫示,而更近似于诗人生命体验的本身;诗歌就是心灵的写照、人生经历的切片;所以,相较于音韵、格式、遣词造句,更值得看重的是心意,是性情,是境界;有什么样子的心就能写出什么样子的诗,有什么样的诗就说明你是什么样子的人;诗言志也,一丝一毫,都是假借不得的。
所以,一个伟大的诗人,当然不该随意点评自己“文窃四海声”
的;这无关乎谦逊,而是另一种尊重——诗歌就是生命体验的本身,是文字缔造的另一个“我”
,既然“我”
的体验尚未终结,那么诗歌当然也不会完结;你当写的诗还没有写尽,你凭什么下这样的定论?
因此,诗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句,总结式的、近乎盖棺定论的诗句:
太白先生轻声叹息:
“这是挽歌啊。”
这是回顾的曲调,是概论的情思,是最后的收尾;太阳要落山了,道路要走尽了,踽踽独行的伟大诗人,终于可以侧身回望,遥看自己一生的来路。
喔,怪不得这首诗会这样的空灵、寂静,杳然不着痕迹,再不是青莲居士往昔热衷的模样了;因为谪仙人的劫数已经要尽了,与世间的缘法已经要了了;尘心洗净,万念一清,离合悲欢,到底归于无情——昔年绛珠仙子欠神瑛侍者一生一世的眼泪,还泪将近,就是辞世之时;而太白仙人欠大唐成千上百的绝妙好诗,如今大雅之音,歌咏已毕,于是天官见召,也不过旦夕之间了。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逍遥云中仙客,奈何误逐此世间乱离!
杨易听闻此言,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同样叹息出声。
“是啊。”
他道:“的确是挽歌。
不过,哀挽的恐怕也不只是一人吧。”
青莲居士道:
“是么?”
“大概如此吧。
毕竟后面还有——贤豪间青娥,对烛俨成行。
醉舞纷绮席,清歌绕飞梁。”
依然是华美、流丽,飘扬到无以复加的文笔;仅仅笔头轻松一点,盛唐宏大堂皇的气象,就惟妙惟肖,跳脱于眼前——这是青莲居士已经习惯的笔法,驾轻就熟的技艺;妙笔生花,点染胜景,真是太简单,太轻松了;可是,在一首空寂无物的挽歌里点染这样的艳丽,却总是让人悚然。
果然,下面就是——
“炎凉几度改,九土中横溃。
汉甲连胡兵,沙尘暗云海。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
繁华猝然崩溃,治乱的变易浑无预兆;由上文绮笔至下文杀机,转圜间居然毫无铺垫,这种凌厉凶狠的反差,恰似白乐天之“惊破霓裳羽衣曲”
!
“啊。”
青莲居士喃喃道:“接下来是——”
“是‘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杨易道:“或者还有‘公卿如犬羊,忠谠醢与菹’。”
李白:……
太白先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冲击太大,近乎失神,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如此魂飞天外,愕然久之,他才终于喃喃开口,声音低微,已经近乎于自言自语。
“难怪,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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