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薄纸
地下二层长桌上的工作痕迹被仔细清除,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耗费一整个下午,梳理过半个世纪的权利纠葛与文本迷宫。
示意图被卷起,硫酸纸被小心剥离,标注了各种颜色线条和编号的图纸看起来更像某种抽象艺术,而非一片土地沉默的、充满争议的编年史。
那份关于法律依据沿革的简明报告初稿已经完成,林枕沙的文字冷静、客观,几乎剔除了所有可能导致歧义的形容词,只留下事实的骨架与条款的索引。
老陈最后审阅时,只是用红笔在几个日期旁打了问号,又在一处引用条文的脚注下标了条虚线,意思是“此处依据存在不同解释版本,建议备注”
。
周五下班前,这份带着红笔批注和虚线疑问的报告,被林枕沙送到了王肃的办公桌上。
王肃接过来,快速翻看了几页,目光在那些红笔问号和虚线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可以。
下周一我会结合其他材料,形成最终意见反馈给城建那边。”
他将报告放在一旁堆积的文件山上,动作平常,“辛苦了。”
没有追问,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份耗费了他们数日心力的示意图。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跨部门协作任务。
林枕沙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老陈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锁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在地下二层也有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隔间)。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眨了眨。
“交上去了?”
“嗯。”
老陈点了点头,将沉重的老式挂锁“咔哒”
一声扣好,钥匙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交上去就好。
该归档的归档,该了结的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王肃办公室紧闭的门,又转回来,看着林枕沙,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就是记住,纸是薄的,墨是透的。
有些话,写上去,就等于晾在了光底下。
自己心里有本账,比纸上写什么都强。”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手,脚步拖沓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纸是薄的,墨是透的。
晾在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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