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衡司(第2页)
宫中御药房的名贵药材,老夫已是尽力斟酌,也只能勉强吊住这一口元气不绝。
若想逆天改命,除非……除非能有极北雪莲为药引,以其至阴至纯之气,涤荡脏腑郁结之邪毒,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极北雪莲?”
李谨言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线依旧平稳,然那负在身后、隐于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正是。”
陈太医压低了声音,“此物生于万丈雪峰之巅,吸朔漠精英,百年难得一见。
其性至寒至净,正对症。
只是……此物稀世罕有,据老夫所知,普天之下,或许唯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惊惧地,飘向了神京城西那座即使在高墙深院中也难掩其巍峨气象的府邸方向。
九千岁,魏忠贤。
当今天子冲龄,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九千岁”
,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其府库中搜罗的奇珍异宝,据说连大内库藏也难以企及。
一株雪莲,对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然而,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李谨言这十年来,那柄“悬衡尺”
量得最狠、弹劾最力的,便是这位九千岁及其爪牙。
双方早已势同水火。
此刻登门求药,无异于羔羊乞怜于饿虎之门,不仅自取其辱,更将十年清誉、一生名节,置于何地?
李谨言沉默着,窗棂的阴影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缓缓转身,对陈太医拱了拱手,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有劳太医竭力施为。
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送走太医,他回到内室,在妻子榻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的手。
柳氏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做那……失节之事……你的名声……李家的门风……要紧……”
李谨言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莫要多想,好生将养。
一切……有我。”
他替妻子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然而,当他直起身,转向门外时,脸上那片刻的柔和已荡然无存,恢复了一贯的冷硬,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冰封般的肃杀之气。
他对垂手侍立的李观澜只吐出五个字:“照顾好母亲。”
随即,步履沉凝,径直走向了书房。
第三回夜谒千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长长,投在四壁书架上,摇曳如同鬼魅。
李谨言站在房中,目光扫过架上累累卷宗,最终落在一排看似寻常的史籍之上。
他伸出手,在某处不显眼的角落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声,一个暗格悄然滑开。
里面,只放着一只色泽沉暗、毫无纹饰的旧木匣。
木匣长约二尺,宽不足一尺,入手却异常沉重,非木非铁,不知是何材质所制,表面光滑,唯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李谨言的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匣盖,动作轻柔,仿佛抚过情人的面颊,然而眼底最深处,却有一簇压抑了太久、终将喷薄而出的冰冷火焰,骤然跳跃了一下。
他褪下那身象征着他身份、权力乃至生命的青色官袍,一丝不苟地折叠整齐,置于一旁。
换上了一件半旧的家常深蓝色直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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